太尉府军机房内,烛火通明。
周杰站在巨大的地图前,指尖划过一条条可能的进军路线。这几日他随父亲参与军务筹备,逐渐了解到汉室对七国之乱的应对远比史书记载更为复杂。
“吴王刘濞经营吴地四十余年,铜盐之利尽收,甲兵之盛冠绝诸侯。”周亚夫的声音低沉而凝重,他站在儿子身侧,目光锐利如鹰,“更麻烦的是,胶西、胶东、淄川、济南、楚、赵六王皆已暗中响应。一旦举事,叛军可直逼睢阳,威胁长安。”
周杰心中微震。尽管知晓历史走向,但亲耳听到这些情报,仍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。他指向地图上的昌邑:“父亲先前在上林苑所言‘以守代攻,断其粮道’,是否意在昌邑?”
周亚夫眼中闪过赞许:“正是。昌邑地处要冲,北可护梁国,南可扼吴楚咽喉。然此策风险极大——若坚守昌邑,梁国将首当其冲,承受叛军主力围攻。梁王乃陛下胞弟,太后爱子,若梁国有失,朝中必有非议。”
周杰明白父亲的顾虑。历史上,周亚夫正是因为不顾梁国求援,坚持在昌邑断敌粮道,虽最终获胜,却也因此得罪了梁王刘武和窦太后,埋下祸根。
“父亲,”周杰沉吟片刻,“若能在坚守昌邑的同时,分兵骚扰叛军粮道,加速其粮草消耗,或可缩短梁国受围时间。”
“如何骚扰?”周亚夫问。
“小股精锐骑兵,昼伏夜出,专袭运粮队伍。”周杰指向地图上几条路径,“吴楚粮草多经淮水转运,若能在这些隘口设伏,焚其粮车,纵不能全歼,亦可扰乱军心。”
周亚夫沉思良久,缓缓点头:“此计可行,但需精于骑射、熟悉地形的将士。”
“孩儿愿往。”周杰毫不犹豫地说。
周亚夫猛然转头,目光复杂地看着儿子:“战场非儿戏,刀箭无眼。你虽习武,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。”
“正因如此,更需历练。”周杰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,“周家世代为将,孩儿岂能安居长安?且此策是孩儿所提,自当亲身践行。”
父子对视片刻,周亚夫终于长叹一声:“此事容后再议。明日陛下召见,你随我入宫。记住,陛下问话,如实回答,切莫妄言。”
“诺。”
次日清晨,未央宫宣室殿。
周杰跟在周亚夫身后,第一次踏入这座汉帝国的权力中心。宫殿巍峨,廊柱粗壮,空气中弥漫着肃穆与威严。宦官引领二人穿过层层回廊,最终来到一处偏殿。
汉景帝刘启正伏案批阅奏章,案几上堆满了竹简。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周亚夫身后的周杰身上。
“臣周亚夫携子周杰,叩见陛下。”周亚夫躬身行礼,周杰紧随其后,依礼跪拜。
“平身。”汉景帝放下手中的笔,打量周杰片刻,“周太尉,这便是你那坠马受伤的儿子?看起来已无大碍。”
“谢陛下关心,犬子已康复。”周亚夫恭敬回答。
汉景帝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地图前:“太尉,平叛方略筹备如何?”
“回陛下,南北军已整装待发,粮草器械正在调集。唯缺一员熟悉淮水地形的骑将,统领奇兵袭扰叛军粮道。”
汉景帝转身,目光如炬:“人选可有?”
周亚夫稍作迟疑,周杰却忽然单膝跪地:“陛下,臣愿往!”
殿内一片寂静。汉景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:“周杰,你年方十七,从未历战阵,何以担此重任?”
周杰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:“陛下,臣虽年少,但自幼习武,熟读兵法。更因坠马昏迷三日,梦中似有神人指点淮水地形要害。臣不敢妄言天意,但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,为朝廷效力,为父分忧。”
这是周杰昨夜苦思的说辞。在这个信鬼神的时代,“梦得神授”比“穿越预知”更容易被人接受。
汉景帝眼神微动,看向周亚夫:“太尉以为如何?”
周亚夫沉声道:“犬子确通骑射,且此策本是他所提。然战场凶险,臣不敢以私情妨碍国事,全凭陛下圣裁。”
汉景帝踱步片刻,忽然问道:“周杰,若朕予你五百骑,你将如何袭扰叛军粮道?”
周杰心中迅速盘算,起身走到地图前,指向淮水几处支流交汇处:“叛军粮草多经水路,臣请率轻骑五百,沿淮水南岸隐秘行进。昼伏夜出,专袭转运码头与小股运粮队。不图全歼,只求焚粮扰敌,使其运粮艰难,必须增派护粮兵力。”
“若遇大队敌军如何?”
“避实击虚,一击即走。”周杰毫不犹豫,“叛军主力必急于西进,粮道守卫不会太多。臣将化整为零,三五骑为一组,多点袭扰,使敌顾此失彼。”
汉景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却未立即表态,而是转向另一个话题:“朕闻你近日在府中研究马具改良,可有成果?”
周杰心中一惊,没想到皇帝连这种小事都知晓,随即释然——作为太尉之子,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在朝廷注视之下。
“回陛下,臣确有些想法。”周杰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,正是他绘制的马具草图,“现有马鞍低平,骑手难以稳固。臣设计‘高桥马鞍’,前后突起,可固定骑手腰臀。另配双边马镫,使骑手足有所踏,解放双手使用长兵。”
宦官接过绢帛呈给汉景帝。汉景帝仔细观看,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,最后问道:“此物效果如何?”
“回陛下,臣已命府中铁匠试制一套,昨日试用,骑兵持长戟冲锋时稳定性大增,可发挥马上劈刺之力。”周杰如实回答,“若能推广全军,骑兵战力可增三成以上。”
汉景帝眼中精光一闪:“太尉可曾见过?”
周亚夫躬身:“臣已试看,确有其效。然大规模改制需时,恐难用于平叛之战。”
“但可用于周杰所率奇兵。”汉景帝忽然道,“周杰,朕予你三百精骑,配你改良马具。若能在平叛中立功,朕不吝封赏。若败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可知后果?”
“臣若败,愿领军法!”周杰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。
“好!”汉景帝转身回到案前,“周亚夫,就依此策。着你子周杰为骑都尉,率三百骑袭扰叛军粮道。你自领大军,按既定方略行事。”
“臣遵旨!”周亚夫躬身领命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——既有对儿子获得机会的欣慰,也有对其安危的担忧。
退出宣室殿后,周亚夫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陛下既已下令,你便放手去做。但记住,战场上不可逞强,保全性命为上。”
“孩儿明白。”
父子二人穿过宫廊,正要出宫时,忽然听到一阵琴音。琴声悠扬中带着几分哀婉,如泣如诉。周杰循声望去,只见不远处的水榭中,南宫公主刘瑶正独自抚琴。
她今日身着素白曲裾,发间仅插一支玉簪,与那日阅兵时的端庄华贵判若两人。琴声随着她的指尖流淌,似有无限心事融入其中。
周亚夫显然也注意到了,低声道:“南宫公主近日心情不佳,听闻太后有意应匈奴求亲,将公主许配军臣单于。”
周杰心头一震。历史记载,南宫公主确实在数年后和亲匈奴,但他没想到,此时这个决定已经在酝酿中。他看着水榭中那个孤独抚琴的身影,忽然觉得胸口发闷。
琴声忽然中断。刘瑶抬起头,目光与周杰相遇。这一次,她没有立即移开视线,而是静静地看着他,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。
周杰躬身行礼,刘瑶微微颔首回应,随即重新低头抚琴。琴声再起,比先前更加哀婉。
离开皇宫的路上,周杰沉默不语。周亚夫以为他是在担忧即将到来的战事,便安慰道:“既然陛下已准你参战,便需全心准备。至于其他……非你我所能及。”
周杰知道父亲指的是公主和亲之事。在这个时代,皇家女子的婚姻往往是政治筹码,纵是公主也无法自主。但他心中却暗暗发誓:既然来到这个时代,他不仅要改变周家的命运,也要尽力阻止这样的悲剧。
回到太尉府,周杰立即投入备战。他挑选三百精于骑射的士兵,亲自监督马具改制,同时加紧训练骑兵协同作战。改良后的马鞍和马镫效果显著,骑兵们在马上使用长戟、长矛的稳定性大幅提升,冲锋威力增强。
三日后,第一批改制马具完成,周杰率三百骑兵在长安郊外演练。骑兵分成数队,模拟袭击运输队的战术。周杰亲自带队,感受着高桥马鞍带来的稳固感,手中长戟挥劈自如。
“将军,有客来访。”一名亲兵前来禀报。
周杰勒马回头,意外地看到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演练场边。车帘掀起,刘瑶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走下车来。

她今日穿着便于行动的胡服,头发简单束起,与宫中形象大不相同。周杰连忙下马,上前行礼:“臣周杰,参见公主。”
“周都尉不必多礼。”刘瑶的声音平静如水,“本宫听闻周都尉改制马具,训练奇兵,特来观看。”
周杰心中讶异。公主出宫观看军事训练,这实在不合常理,更何况是即将和亲的公主。但他面上不显,恭敬道:“臣等正在演练,恐惊扰公主。”
“无妨。”刘瑶走到场边,目光扫过正在操练的骑兵,“听闻周都尉将率这支骑兵袭扰叛军粮道?”
“正是。”
刘瑶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周都尉可知,战场之上,最重为何?”
周杰略作思考:“臣以为,一为士气,二为地利,三为时机。”
“还有一样,”刘瑶轻声道,“活着回来。”
周杰怔住,抬头看向刘瑶。她依然保持着那副平静的表情,但眼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公主……”周杰不知如何回应。
刘瑶却已转身:“本宫不打扰周都尉练兵了。愿周都尉旗开得胜,平安归来。”
她登上马车,车帘落下前,又看了周杰一眼。那目光中有鼓励,有期盼,还有一种周杰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马车缓缓驶离,周杰站在原地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知道刘瑶这番话并非简单的客套,而是真心希望他能平安归来。在这个即将被当作政治筹码送往匈奴的公主眼中,或许“活着”才是最珍贵的愿望。
“将军,继续演练吗?”副将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周杰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:“继续!今日训练夜袭战术,每人必须能在黑暗中辨识方位,无声接近目标!”
训练一直持续到黄昏。当士兵们疲惫但兴奋地讨论着新马具带来的改变时,周杰独自站在高坡上,望着长安城的方向。
七国之乱的战火即将燃起,他将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。而那位深宫中抚琴的公主,她的命运与这场战争,与这个国家的未来,都紧紧相连。
夜幕降临,周杰回到府中,在烛光下再次研究地图。他要在脑海中刻下每一条可能的路线,每一处适合伏击的地形。这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,更是为了活着回来——为了父亲,为了周家,也为了那个希望他“活着回来”的公主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是子时。周杰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。他知道,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,真正的考验就要开始。而他,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,将用自己掌握的知识与对这个时代的理解,在煌煌大汉的历史上,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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