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寿堂的暖阁里,炭盆烧得正旺,驱散了冬日的寒意。

沈清辞坐在窗边的绣墩上,借着明亮的晨光,用一根极细的银簪尖,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腕间银镯内侧的刻痕。那两个古拙的符号,线条盘曲,似字非字,似图非图,以原主浅薄的见识根本无法辨识,但她来自现代的灵魂,却隐约觉得这种风格有些眼熟。
“像是……某种先秦鸟虫篆的变体?或者更古老的图腾标记?”她喃喃自语,指尖描摹着纹路。生母林姨娘,一个据说出身寻常的孤女,怎会有刻着这种符号的镯子?还如此隐蔽地传给女儿?
正凝神间,门外传来轻叩声,桂嬷嬷沉稳的声音响起:“三小姐,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沈清辞心头微凛,迅速收起银簪,将袖口拉好遮住镯子。该来的总会来。老夫人昨日醒来后只短暂清醒,今日特意叫她,必不只是表达谢意那么简单。
“这就来。”她应了一声,整理了一下身上老夫人昨日让人送来的藕荷色云锦袄裙,深吸一口气,跟着桂嬷嬷往正房走去。
正房里药味未散,但空气流通了许多。老夫人半靠在床头的大迎枕上,面色依旧苍白,精神却比昨日好了不少。她穿着一身深褐色福寿纹常服,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目光平静却深邃,正看着窗棂外一枝探进来的寒梅。
“清辞给祖母请安。”沈清辞规规矩矩地行礼。
“起来,坐。”老夫人声音还有些沙哑,指了指床边的圆凳,“昨日,辛苦你了。”
“祖母洪福齐天,孙女儿只是略尽绵力。”沈清辞依言坐下,垂着眼,姿态恭谨。
老夫人沉默地看了她片刻,那目光像能穿透人心。“你那手医术,还有昨日说的那些道理,不像是你外祖家那点早已没落的传承能教出来的。林氏(指林姨娘)去得早,更不可能教你这些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,“跟祖母说说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来了。沈清辞早有准备。她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坦然,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孺慕和一丝后怕:“回祖母,孙女儿不敢隐瞒。落水那日,昏迷之中,浑浑噩噩,仿佛……仿佛见到了娘亲。”
她顿了顿,观察老夫人的反应。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眼神更深。
“娘亲在梦里,拉着我的手,哭得伤心,说我命苦,说她去得早,留我一人在世上受人欺凌。”沈清辞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哽咽,“她说她后悔,后悔当年只顾着伤春悲秋,没多学些立身的本事。然后……然后她好像把很多很多东西,硬塞进我脑子里……有辨认草药,有针灸穴位,有看人面色断病症,还有……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,比如人落水后该有的样子,东西相克会生毒……”
她半真半假地说着,将自身能力的来源,推给了一个母亲亡灵托梦的玄奇故事。这在笃信鬼神的古代,比直接说自己穿越了更容易被接受,也更能解释为何“突然”开窍。
“孙女儿醒来后,起初也以为是梦。可那日落水被救起,看到自己双手的样子,脑子里立刻就冒出‘不该是这样’的念头。后来王妈妈送来的药,我一闻,就莫名知道那味道不对……”沈清辞适时露出困惑又惶恐的表情,“祖母,孙女儿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中了邪?还是娘亲真的在天有灵,不忍看我……”
老夫人久久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捻着佛珠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。有审视,有探究,似乎还有一丝……了悟和怅然。
“林氏……是个有心的。”半晌,老夫人缓缓开口,却跳过了“中邪”的话题,“她出身虽然不高,但性子贞静,识文断字,心思也灵巧。可惜了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“你昨日行事,虽有冒险,但沉稳有度,条理清晰,比你那个咋咋呼呼的嫡姐强了不止一筹。看来,这梦,或许是林氏一片慈心,也是你的造化。”
这话,等于默认了沈清辞的解释,也隐晦地表达了认可。
“多谢祖母体谅。”沈清辞做出松口气的样子。
“不过,”老夫人话锋一转,语气严肃起来,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。你这身本事,在祖母这里露露无妨,在外头,还需懂得藏锋。尤其在你嫡母面前,更要谨言慎行。你可明白?”
这是警告,也是提醒。沈清辞心头一暖,知道老夫人至少此刻是愿意护着她的。“孙女儿明白,昨日也是见祖母情况危急,才斗胆出手。日后定当谨记祖母教诲。”
“嗯。”老夫人点点头,似乎有些疲惫,闭了闭眼,又睁开,“我这病,根子深了。周太医说,按你添减的方子吃了药,胸口那股子憋闷淤塞的感觉,确实松快了些。你既得了这番‘机缘’,便再替祖母仔细瞧瞧,这病根到底在何处?可能根治?”
这才是今日谈话的核心。老夫人需要她的医术,也需要进一步确认她的价值。
“孙女儿僭越了。”沈清辞起身,净手后坐到床边,开始为老夫人仔细诊脉。这一次,她更加细致,左右手脉象反复体会,又请老夫人伸舌查看舌苔,轻声询问病史和具体感受。
脉象沉细弦涩,尤以左寸(心)为甚,舌质暗紫,边有瘀斑,苔白腻。典型的“心脉瘀阻,痰浊内停”之象。但沈清辞隐隐觉得,这脉象里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。
“祖母,您这心疾,可是从大约……十五六年前开始加重?”沈清辞根据脉象推断。
老夫人眼中精光一闪:“不错。你如何得知?”
“脉象有候。而且,孙女儿斗胆猜测,最初或许并非心疾,而是产后调理不当,或是经历过大悲大怒,损伤了心脉根本,之后才逐年加重?”
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彻底停了下来。她看着沈清辞,眼神幽深,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很久以前。“你倒敢说。”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桂嬷嬷在一旁脸色微变,低声道:“三小姐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老夫人摆摆手,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,“你猜得八九不离十。是产后……没养好。”她似乎不愿多提,转而道,“你可能治?”
“根治不敢说,但若精心调养,缓解症状,延长寿数,孙女儿有信心。”沈清辞给出谨慎而肯定的答复,“需针药并用,长期调理。除活血化瘀、化痰通络之外,还需注重安神定志、补益心气。更重要的是,祖母需尽量平心静气,避免情绪大起大落。”
“平心静气……”老夫人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苦笑,“在这府里,想真正平心静气,谈何容易。”
沈清辞垂眸不语。这话她没法接。
“你开的方子,周太医看过了,说极好。以后我这病的调理,便交给你和周太医共同斟酌。”老夫人做出了决定,“需要什么药材,直接告诉桂嬷嬷。库房里没有的,让她去外头寻。”
这是极大的信任,也是给了沈清辞一定的权限和倚仗。
“孙女儿定当尽心竭力。”沈清辞郑重应下。
“你是个聪明孩子。”老夫人看着她,语气意味深长,“林氏把你教得很好,这场‘梦’更是你的福气。好好珍惜这份福气,用在正道上。该你的,祖母不会让人亏了你;不该你碰的,也别去沾。明白吗?”
这是告诫她安心医术,不要掺和进后宅乃至前朝的纷争,但同时承诺会保障她应得的利益。
沈清辞听懂了,乖巧应道:“孙女儿谨记,只愿祖母身体康健,府中安宁。”
从正房出来,沈清辞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与老夫人这番交锋,看似平和,实则步步惊心。好在,她初步赢得了这位府中最有权势之人的信任和需要。
刚回到暖阁,春桃就迎上来,小声道:“小姐,方才您去老夫人那儿时,二门上的小丫鬟偷偷递了个消息进来。”她说着,递过来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。
沈清辞展开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炭笔字:“小心饭菜,夫人院红袖前日见外男,得小包。”没有落款。
外男?小包?红袖是沈明月的心腹,她私下接触外男,还拿了东西?联想起之前落水的事,和那碗加了料的药……
“送信的是谁?”沈清辞问。
“是之前负责清扫我们那个小院外围的粗使丫头,叫小翠。她娘病了,小姐您上次赏的钱,她拿去抓药了,一直记着恩。”春桃低声道,“她说不敢来见您,只偷偷塞给我的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将纸条在炭盆里烧了。看来,那碗药的事,林婉如并未罢休,而且可能换了更隐蔽的方式,甚至动用了沈明月身边的人。
下午,周太医前来复诊,与沈清辞商讨下一步治疗方案。两人在暖阁外间说话,周太医对她提出的“以丹参、三七为君,佐以薤白、瓜蒌宽胸,配合安神定志的酸枣仁、远志”的思路大为赞赏,两人相谈甚欢。
沈清辞趁机请教:“周太医,晚辈还有一事不明,想请您指点。若有一种毒物,气味微带甜腥,似杏仁,却又不同,可能源自某些植物,少量长期服用会令人逐渐虚弱,类似风寒久治不愈之状,您可知可能是何物?”
周太医捋须沉吟:“甜腥气,似杏仁……莫非是‘苦杏仁’?生苦杏仁确有微毒,但气味浓烈,与你所说微甜腥不符。且少量服用,一般不至于快速虚弱……等等,”他忽然想到什么,“若是‘南疆相思子’的提取物,或是‘断肠草’的某种炮制品?这两者处理得当,可减弱气味,毒性绵长,确实能造成虚弱渐衰之象。不过这两种东西,京城罕见,多是南疆或西南边陲流传……”
南疆?边陲?沈清辞心中一动。父亲沈尚书,似乎曾外放过西南道?
“多谢太医指点。”她记下了这个信息。
送走周太医,沈清辞更加警惕。如果毒药来源真的涉及边陲之物,那可能就不是简单的后宅阴私了。
晚膳是松寿堂小厨房单独做的,菜色精致,还有一盅当归鸡汤。沈清辞仔细检查了餐具和食物,确认无异,才与春桃用了。
夜深人静,沈清辞让春桃先去歇息,自己则就着灯光,再次研究那银镯刻痕。她用纸笔将符号仔细临摹下来,反复端详。
“这种结构……有点像某种密文的索引?”她尝试用自己知道的几种古代密码规则去套,却不得其法。正思索间,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“咔”一声细响,像是树枝被积雪压断。
沈清辞立刻吹熄了灯,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,借着雪光,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暖阁外是一个独立的小院,与主院有月门相通,此时院中积雪皑皑,一片寂静。似乎并无异常。
但她方才明明听到了声音。是猫?还是……
她屏息凝神,仔细观察。片刻后,靠近院墙的一丛落满雪的矮树后,似乎有极其模糊的影子极快地晃动了一下,随即消失。
有人!在暗中窥视松寿堂,或者说,窥视她所在的暖阁!
是谁?林婉如派来打听消息的?还是……其他什么人的眼线?
沈清辞的心跳微微加速。她退回内室,没有重新点灯,而是和衣躺下,银簪紧紧握在手中。
这府里的水,比她想象的还要深。生母的镯子,边陲的毒药,暗中的窥视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她尚未触及的庞大阴影。
合
接下来几日,风平浪静。沈清辞每日为老夫人诊脉调方,针灸按摩。老夫人的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,咳喘减轻,夜里也能安睡了。桂嬷嬷和松寿堂的下人对沈清辞的态度越发恭敬。
沈明月来过两次,说是探病,言语间却夹枪带棒,酸溜溜地暗指沈清辞巴结老夫人。沈清辞只当没听见,专心侍弄药炉。沈明月自觉无趣,又怕老夫人,没敢多留。
林婉如也每日都来请安,对沈清辞和颜悦色,甚至还赏了一对珍珠耳坠,夸她孝顺。但那笑容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凉意。
沈清辞一概坦然受之,谨守本分,除了照料老夫人,便是研读周太医借给她的一些医书,偶尔向周太医请教。她表现得就像一个偶然得了机缘、一心钻研医术的庶女,对后宅之事毫无兴趣。
这日午后,沈清辞照例为老夫人施针后,正在外间记录脉案,桂嬷嬷端着一碟新做的梅花糕进来。
“三小姐辛苦,用些点心。”桂嬷嬷放下碟子,看似随意地说道,“老爷今早来给老夫人请安,问起您的医术,很是夸赞了几句。还说……库房里有一支五十年的老山参,让老奴取来,给老夫人和您补身子用。”
沈尚书?沈清辞笔下微顿。这位父亲,终于注意到她这个女儿了吗?是因为她的医术有价值,还是因为老夫人的态度?
“多谢父亲惦记。”她淡淡应道。
桂嬷嬷看了她一眼,压低声音:“三小姐,老奴多嘴一句。老爷……近来似乎有些烦心事。前院的书房,夜里灯常常亮到很晚。夫人那边,好像也在悄悄打听些什么。”
沈清辞抬起眼:“嬷嬷的意思是?”
“老奴没什么意思。”桂嬷嬷垂下眼,“只是觉得,这府里,眼看要起风了。小姐您如今在老夫人跟前,是个清净地,也是风口浪尖。万事……多加小心。”
桂嬷嬷是老夫人最信任的人,她这番话,绝非无的放矢。是在提醒她,沈尚书和林婉如之间,或许有什么微妙的变化,而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女,可能被卷入其中。
“多谢嬷嬷提点,清辞记住了。”沈清辞诚恳道谢。
桂嬷嬷点点头,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看着碟中精致的梅花糕,却没了胃口。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她走到窗边,望着松寿堂高高的院墙。墙外,是尚书府更深更远的院落,是沈尚书莫测的心思,是林婉如隐藏的杀机,是生母扑朔迷离的过去,也是她自己必须去探寻和面对的将来。
腕间的银镯贴着皮肤,传来微凉的温度。那两个神秘的符号,像一双沉默的眼睛,在黑暗处凝视着她。
她轻轻抚过镯子,眼神逐渐变得坚定。
被动等待,从来不是她的风格。既然已经初步站稳脚跟,有些事,该主动去查了。
首先要弄清楚的,就是红袖接触的“外男”是谁,得到的“小包”又是什么。还有,当年生母林姨娘,究竟是如何“病逝”的?那些残留的信件碎片,提到了“边关”、“铁器”,父亲沈尚书,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?
或许,该找个机会,“偶遇”一下那位似乎知道些内情的二门小丫鬟小翠,或者……那位在府中经营多年、消息灵通的桂嬷嬷?
夜色再次降临,沈清辞铺开一张白纸,开始梳理自己入府以来得到的零碎信息:人物,事件,疑点,可能的关联……
纸张渐渐被写满,一条条线索纵横交错,指向迷雾深处。
而在她未曾注意的窗外檐角阴影里,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,静静停留了片刻,目光似乎穿透窗纸,落在她伏案的背影上,随即,如同轻烟般悄然消散,未留下丝毫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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