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意是从骨髓深处一寸寸消融的。
楚瑶昏沉中只觉自己像块冻裂的琉璃,正被一股温软力量细细熨帖修补。待她费力睁开眼,最先撞入眼帘的是帐顶垂落的青绒流苏,伴着山谷间清浅的风,轻轻晃出细碎的影。
“醒了?”
清冷的声音自窗边传来,楚瑶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,见救她的白衣女子正临窗静坐,手中捧着一卷泛黄古书。阳光透过竹帘筛下,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,泛着莹润的光泽,恍若月下神人,不染尘俗。
“这里是玉镜门,终南山深处。”女子合上书卷,目光精准落在楚瑶紧攥的右手上,“你昏迷三日,指尖始终死死扣着那半块玉佩,不肯松开分毫。”
楚瑶下意识将掌心攥得更紧,玉佩锋利的断口硌着皮肉,熟悉的痛感瞬间拽回那个雪夜的血色记忆,喉间一阵发紧。
“我姓楚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烈火燎过。
“我知道。”女子起身,素白衣裙曳地,行走间如流云拂过地面,“我名冷月,是这玉镜门的主人。从今往后,你唤我师父。”
玉镜门藏于终南山云雾最浓处,常年不见俗世烟火。初入谷的三个月,楚瑶夜夜被噩梦缠缚,梦里尽是国公府冲天的火光、母亲决绝的背影,还有那狰狞的青龙刺青。每当她惊悸着睁眼,总能看见冷月静坐榻边,指尖轻点她的眉心,一股清凉内力缓缓涌入,将那些血色梦魇暂时驱散。
“心有惊雷,面如平湖者,可拜上将军。”这是楚瑶第一次握剑时,冷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彼时她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,冷月教她的第一个招式,既非刺也非劈,竟是最基础的“守”。日升月落,寒来暑往,她立于瀑布之下,任由湍急水流狠狠冲击剑身,需得稳扎马步,让剑尖纹丝不动,日复一日,未曾间断。
“破云剑法,重意不重形。”冷月的声音穿透轰鸣的水声,清晰落进她耳中,“你要学会听——听风过林梢的方向,听水流穿石的间隙,听暗处敌人心跳的节奏。”
一年后的某个清晨,楚瑶挥剑时,剑尖竟凝住了飞溅的瀑水,让奔腾的激流短暂倒流一瞬。水花在剑尖凝滞悬空,仿佛时光都为之静止。立于潭边的冷月,望着她的身影,嘴角第一次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似微笑的弧度。
可这样的温情转瞬即逝,多数时候,冷月的严苛近乎残酷。楚瑶练错一个步法,便要在万丈深渊旁的独木桥上往返三百趟,稍有不慎便会坠入谷底;剑招慢了半分,就得在竹林中与三千片落叶缠斗,直至每一剑都能精准劈开指定的那片叶,毫厘不差。
“不够快。”冷月常立在月光下,银发泛着冷冽的光,语气没有半分温度,“那些人杀人时,绝不会给你半分喘息的机会。”
“他们是谁?”这是楚瑶第十三次问出这个藏在心底的疑问。
冷月抬眼望向终年积雪的山巅,答非所问:“等你能在雪巅练完一整套破云剑法,却不留下一丝足迹时,你自会知晓。”
楚瑶渐渐留意到师父的异常。每月十五月圆之夜,冷月总会独自去听雪亭抚琴,琴声呜咽低回,总在同一个调子上骤然断裂,满是化不开的哀伤。有一次楚瑶偷偷靠近,竟看见师父手中捧着她那半块玉佩,静静出神——自她将玉佩交予师父保管后,每逢月圆,师父皆是这般模样。
“师父,您也有想要守护的人吗?”某次练剑间隙,楚瑶忍不住轻声问。
冷月抚琴的手猛地一顿,琴弦震颤出声,良久才淡淡道:“我守护的,从来都是一个承诺。”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楚瑶的剑愈发凌厉,快得能斩断空中纷飞的雨丝。她又习得玉镜门独门轻功“踏雪无痕”,纵使在结了薄冰的湖面奔跑,也能如履平地,不留半分痕迹。冷月还教她识毒辨药、奇门遁甲、机关术数,唯独不教她致命的杀人技巧。
“杀人,是世间最简单的事。”冷月望着她,眼神深邃,“难的是,明知可杀,却能守住本心不杀。”
楚瑶十四岁那年,第一次与冷月过招。不过十招,她手中的木剑便被震飞,冷月的剑尖稳稳停在她喉前三寸,寒气逼人,却未伤她分毫。
“你犹豫了。”冷月收剑入鞘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,“对敌人仁慈,便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“您不是我的敌人。”楚瑶望着师父的背影,轻声反驳。
冷月的肩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,声音冷了几分:“总有一天,你会明白,这世上,所有人都可能是敌人。”
这句话如一根细刺,深深扎进楚瑶心底,伴了她许多年。
谷中岁月,慢如寒潭滴水,却又快如白驹过隙。转眼楚瑶十七岁,剑法已然大成,能在百招之内与冷月打成平手,破云剑法练至第七重,剑气所及,十丈外的松针皆能应声震落。
可第八重境界,却始终难以突破。每逢运功至关键处,雪夜国公府的血色画面便会骤然浮现,内力瞬间如沸水般翻涌不定,心脉俱震。
“心魔不除,剑道难成。”冷月带着她来到后山寒潭,潭水冰寒刺骨,水面漂浮着千年不化的冰晶,“今日起,你每日在此静坐三个时辰,静心涤虑,除却心魔。”
楚瑶依言坐在潭边巨石上,初时只觉寒气从四肢百骸侵入,冻得浑身发抖。渐渐地,她沉下心神,竟能听见冰层开裂的细微声响,听见水下游鱼摆尾的涟漪,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。
第一百天,她豁然开朗,内力如江河奔涌,周身三丈内的冰晶齐齐腾空,在她指尖凝聚成一道透明剑影。破云剑法第八重,终于大成。
冷月站在远处,望着她的身影,眼中闪过一丝楚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似欣慰,又似担忧。
玉镜门中,最神秘的当属藏玉洞。洞口石碑上刻着“镜花水月,皆是虚妄”八字,字迹苍劲有力。冷月从不许楚瑶靠近,只说时机未到,一切自有定数。
楚瑶二十岁生辰那夜,宁静的山谷被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撕裂。彼时她正在月下练剑,闻声骤然收势,看见冷月立于回廊之下,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。
“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”冷月轻声低语,不知是说给楚瑶听,还是说给自己。
十骑黑衣人冲破云雾,在月色下闯入玉镜门,为首者戴着一副青铜面具,下马时身形轻盈,竟如一片落叶般悄然落地,毫无声息。
“奉青龙会之令,请冷月仙子交出那样东西。”面具男子的声音干涩,似金石相击,刺耳得很。
冷月将楚瑶护在身后,语气冷淡:“玉镜门不问世事多年,诸位请回吧。”
男子忽然大笑,笑声震得竹林竹叶纷飞:“二十年前,你盗走玉佩之时,怎不说不问世事?”
楚瑶清晰感觉到,师父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“瑶儿,退后。”冷月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唤她,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那场对决,楚瑶终生难忘。冷月的剑快得只剩一道白光,穿梭在黑衣人之中,可对方的阵法却诡谲至极,处处透着诡异。楚瑶分明看见,每当冷月的剑即将刺中对方要害时,总会莫名迟疑一瞬,便是这短短一瞬,给了敌人可乘之机。
她看出师父在留情,心头一急,忍不住拔剑加入战局,破云剑法第七重的威力首次全力施展,剑气如虹,所过之处,三名黑衣人应声倒地。
“破云剑法?”面具男子惊声发问,语气满是惊疑不定,“你竟然将此法传给了她?”
冷月骤然发力,长剑如一道流光,瞬间挑飞了男子的青铜面具。月光之下,一张布满狰狞疤痕的脸显露出来,最醒目的是额角处,那枚青黑色的青龙刺青,与当年雪夜黑衣首领手腕上的刺青,如出一辙!
“回去告诉你们会长,”冷月的声音比寒潭水更冷,“玉佩已毁,不必再白费心思。”
男子狞笑一声:“你骗不了我们!青龙会眼线遍布天下,那半块玉佩的下落,我们迟早会找到!”
话音未落,冷月的剑尖已抵住他的喉头,寒意刺骨。
“滚。”
黑衣人狼狈退走后,冷月独自在山崖边立到天明。楚瑶默默陪在她身侧,看着师父鬓角又添了几缕银丝,愈发显老。
“他们说的玉佩,是不是……我的那半块?”楚瑶终于鼓起勇气开口。
“是。”冷月转过身,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,“有些事,确实到了该告诉你的时候了。”
二人回到书房,冷月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,打开时,楚瑶看见盒中除了自己那半块青白玉佩,还有一幅卷轴。展开画卷,画上是一位身着宫装的女子,眉目温婉,竟与楚瑶有七分相似,额间一点朱砂痣,格外醒目。
“这是你母亲,云妃。”冷月的声音轻柔了几分,“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妃子,也是……我的师妹。”
烛火噼啪作响,映得楚瑶眼眶发红,她紧紧攥着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“二十年前,先帝猝然驾崩,传位诏书离奇失踪。当今皇上继位后,以谋逆罪株连云家满门,你母亲的母家,一夜倾覆。”冷月顿了顿,语气沉重,“我赶到楚国公府时,只来得及救下你。”
“那我父亲……”楚瑶声音哽咽,几乎问不出口。
“楚将军是忠良之臣。”冷月目光悠远,望向窗外云雾,“他拼死护着你们母女出宫,自己断后,最终……以身殉国。这半块玉佩,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唯一信物。”
楚瑶终于明白,雪夜里母亲最后的眼神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决绝的托付。
“青龙会为什么非要找这玉佩不可?”
冷月摩挲着画卷边缘,缓缓道:“传说两块玉佩合二为一,便能找到前朝遗留的宝藏。而更重要的是,那宝藏之中,藏着真正的传位诏书。”
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,初夏的第一场暴雨倾盆而下,冲刷着山谷的每一寸土地。
“今日起,你开始修炼破云剑法第九重。”冷月骤然转了话题,语气坚定,“此招名唤‘云开见月’,练成之日,便是你出谷之时。”
楚瑶敏锐察觉到师父的隐瞒,追问:“出谷?是去寻找另一半玉佩吗?”
“是去寻找所有真相。”冷月深深望着她,眼中满是叮嘱,“记住,谷外人心险恶,远比剑锋更利,万事需谨慎。”
第九重剑法的修炼,比想象中更为艰难。它要求习剑者将全身内力凝于一点,出剑时必须心无杂念,方可大成。可楚瑶每逢运功,眼前总会浮现那枚青龙刺青与雪夜的血色,内力便会滞涩不前,难以精进。
这夜,她又在瀑布下练剑,暴雨与瀑布水流交织,打得人睁不开眼。恍惚间,她想起冷月曾说过的话:“瀑布之所以强大,从不是因为它冲击的蛮力,而是它始终坚定不变的方向。”
一语点醒梦中人。楚瑶凝神静气,摒弃所有杂念,剑尖划破雨幕的刹那,周遭一切都变得清晰无比——每一滴雨珠的轨迹,每一缕风的走向,皆了然于心。她可随意劈开或避开任意一滴雨,内力如云海翻涌,在巅峰处化作一道皎洁月光,剑气冲天。
破云剑法第九重,成了!
收剑的瞬间,谷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比上次更密,更急,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。
冷月站在练武场边缘,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行囊,神色平静。
“他们又来了。”她语气淡然,仿佛在说今日天气,“你该走了。”
楚瑶愣住,急忙道:“师父,我带你一起走!”
冷月缓缓摇头,目光望向藏玉洞的方向:“玉镜门是我的归处,不能无人镇守。何况,我还有未完成的承诺。”
行囊里装着换洗衣物、碎银,还有那半块青白玉佩。楚瑶接过行囊,只觉玉佩比记忆中沉重了许多,那是责任,亦是宿命。
“出谷往东,去金陵城。”冷月为她系好披风,细细叮嘱,“醉红楼的头牌纤云姑娘,或许知晓另一半玉佩的下落。”
马蹄声越来越近,隐约能听见兵刃相击的脆响,黑衣人已闯入谷中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楚瑶凝视着冷月的眼睛,字字恳切,“您当年救我,真的只是因为我母亲是您的师妹吗?”
冷月抬手,轻轻拂过她的发髻,这个亲昵的动作,是十年来的第一次。
“因为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院门便被轰然撞碎。数十名黑衣人潮水般涌入院落,为首是位紫衣女子,面纱上绣着精致的青龙纹,妩媚中透着狠戾。

“冷月仙子,别来无恙?”女子声音娇媚入骨,却带着杀意,“我家会长说,今日若请不动仙子,便请令徒回青龙会做客。”
冷月将楚瑶死死护在身后,低声道:“从后院密道走,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,万事小心。”
楚瑶最后看见的,是冷月独自迎战数十人的身影。银发如月华流转,剑光凛冽,血花如红梅般绽放在青石板上,触目惊心。
密道门合上的瞬间,冷月的声音以传音入密之法,清晰落进她耳中,带着最后的叮嘱:
“勿信世人,包括……萧家人。”
黑暗吞没了所有光线,楚瑶在狭窄的密道中拼命奔跑,掌心紧紧攥着那半块玉佩。十年幽谷岁月在脑海中翻涌——寒潭静坐、雪巅练剑、月下听琴、师父严苛的教诲与难得的温柔……每一个画面,都刻进了骨血里。
密道尽头,是一片繁茂的桃林。时值初夏,桃花早已凋谢,青涩的果子缀满枝头,生机勃勃。楚瑶回头望去,山谷方向已升起滚滚浓烟,那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,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她对着山谷的方向跪下,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,声音哽咽却坚定:
“师父,保重。”
起身时,她眼中最后一丝稚气彻底褪去,只剩沉静与决绝。金陵城在东三百里,而她的复仇之路,她的寻真之旅,才刚刚揭开序幕。
桃林深处,一道身影静静伫立,始终注视着楚瑶的背影,直至她消失在官道尽头,才轻轻叹息一声,语气满是沧桑:
“小姐,老奴只能送您到此了。”
一片鲜嫩的桃花瓣缓缓飘落,落在他肩头。明明已是初夏,这花瓣却鲜嫩如初春绽放,仿佛这十年幽谷光阴,不过是庄周梦蝶,一场转瞬即逝的错觉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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