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光觉得自己骨子里确有些冷硬——可谁让那两人先要害他呢?无非是你死我活罢了。
倒是那吴义,为了活命竟直接递上投名状,倒有几分狠劲。
“我只想在这世道安安稳稳过日子……但愿往后,别再有人来惹麻烦了。”
一番感慨后,杨光回屋躺下。
此事似乎并未搅扰他的睡意,反而像卸下心头重石,令他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酣。
次日清早,庄中人陆续起身劳作。
庄子里人本不多,院里忽然多出两名仆役,自然格外显眼。
新任随从刘壮带着吴义,静立在院中等候主人。
“都别瞧了。
刘壮今后是少爷的贴身随从,这小吴是少爷的车夫。
散了吧。”
庄主身旁的贴身婢女——将来多半要抬作姨娘的雀儿发了话,众人便各自忙活去了。
多两个下人而已,庄主又不是供养不起。
唯独张管事暗自皱眉。
他掌着庄中钱粮支出,多两人便多两份月钱,长此以往可不是小数目。
这庄子不大,要养活的人却不少,日子本就紧巴……不行,他得劝劝少爷,不能任其随心所欲。
身为老爷指派来辅佐打理庄子的人,他自觉有责任提醒一句。
整了整衣襟,张管事终是见到了刚起身的少爷。
“张管事来了?来,一同用些早饭。”
晨光微熹,杨光披着寝衣便坐到桌前,端起碗筷。
立在身侧的雀儿蹙了蹙眉,到底没作声。
这些日子,少爷的性子是敞亮了些,行事却愈发没了拘束。
可这宅子里终究是他做主,她一个婢女,满心只想着如何让他舒坦,便也由着他去了。
“少爷,老奴已用过早饭了。”
张管事立在一旁,喉头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桌上那些吃食,件件是杨光从自己那方秘地里取出来的稀罕物,好些连他这见多识广的老仆都未曾见过。
但此刻,他觉着还有更要紧的事。
“老奴来,是想同少爷禀报庄子上的情形。”
他将一本册子捧到杨光面前,“这是去岁庄子的收支明细,请少爷过目。”
杨光接过来,饶有兴致地翻了翻。
里头记的不过是些流水账目,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花,没两下便撂回桌上。
张管事暗自叹了口气,只得接着往下说:“从前老爷有官身顶着,田税上能得些减免。
如今这庄子既已分到少爷名下,少爷又已另立门户,今年的税赋,便得照原来的数额全数缴纳了。”
他顿了顿,留意着杨光的脸色,又道:“还有一桩……去年岁末,太太借着老爷的名头,已将今年佃户该交的租子提前收走了。
故而今年,少爷是收不着佃租的。”
杨光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张管事的声音平稳地继续传来:“该纳的税,却是一文不能少。
另外,庄上原先的厨娘辞工走了,新请的,月钱得另算。
早先那些仆役多是家生子,给口饭吃便成;可少爷新雇的车夫、随从,工钱都得现银开销。

林林总总算下来,今年尽是支出了。
少爷,庄子的库房……眼下已空无一物。”
杨光怔住了。
他原以为接手的是一份产业,却不料是个空空如也的摊子,还得往里倒贴银钱。
最要命的是,租子已被人提前收走,他非但颗粒无收,还得承担赋税。
仆役的工钱相比之下都成了小事——关键是,没钱了。
这震撼还未平复,张管事又添了一句:“再有,春耕在即,今年种什么庄稼,种子、农具,也都得少爷您来张罗。
佃户们只出力,这些物件,照规矩是该主家提供的。”
种地最要紧的耕牛,庄子上……似乎也没有。
杨光放下了筷子。
他看着张管事一条条列出的难处,忽然觉得,这古时的田主,并非想象中那般只需作威享福。
怎地轮到他,就得操持这些琐碎又棘手的庶务?
“税赋我明白,”
他拧着眉问,“可为何连种子、农具也得我出?佃户自家没有么?”
张管事捋了捋颌下的胡须,神情里透出几分属于管事的老练来。
“少爷,佃户自然可以自备。
可若那样,种什么便不由您做主了,且约定的租子也得酌情减免些。
先前太太收租,便是按着主家出种子工具的规矩算的。
您若不出,便得退还部分租子。
只是库房如今……连一个铜板也寻不出了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杨光,语气里带上了催促:“少爷还得早些定夺,佃户们都等着信儿呢。
耽搁久了,只怕要生变故。”
杨光听明白了。
他这是被那位主母算得清清楚楚。
明面上将他分出来自立门户,暗地里却抢先收走一年的租子,不留半点余粮。
这般处境,稍有不慎便会失了佃户的信赖,若闹将起来,错处全在他头上。
倘若回头向家里求救,少不得一顿奚落,往后这庄子的事,恐怕就再不由他做主了。
真到了那一步,他便只能做个仰人鼻息的摆设。
想到此处,杨光心底竟浮起一丝近乎佩服的凉意。
自他来到这身躯,那位主母出手已不止一回。
提前收租,搬空库房,乃至之前那碗让他绝嗣的汤药……若是原本的那个杨光,即便没被 ** ,怕也早已被摆布得无力招架。
他摇了摇头,问出关键:“也就是说,我须得备齐种子工具,今年却拿不到佃租?那寻常租子怎么算?若我不出这些,该退多少?”
张管事答道:“回少爷,咱们庄上惯行的是‘活租’。
主家出地、种子、耕具,佃户出力气与肥粪,秋收后三七分账,您得七成。”
只出地和本钱,便可坐享七成收成。
杨光听得暗自吸气,难怪世人常言“斗地主”
。
若他是那佃户,此刻怕也想着如何扳倒这盘剥之人了。
张管事的话还未完:“这是‘活租’。
若是‘呆租’,您便只需出地,其余一应皆由佃户承担。
租子则是定额,每亩一石三斗,无论丰歉,到期颗粒不能短少。
少爷名下田产共二百八十亩,若按亩产最高的三石算,统共八百四十石。
按活租取七成,便是五百八十八石。
倘若您眼下不供种子农具了,改按呆租每亩一石三斗计,便是三百六十四石。
两相比较,您需退还佃户二百二十四石的租子。”
张管事报出的数目乍听不大,区区二百二十四石罢了。
但此处的“石”
作百斤计,杨光若不肯出种子与农具,便须吐出两万余斤粮米来。
两万斤,他咬咬牙倒也拿得出。
可凭什么要拿?留着自家享用岂不更美?种子工具之类,难道真能难住他么?
“种子的事,我来张罗便是。”
杨光定了主意,又想起一桩,“你方才还提了税赋?一并算清罢。”
横竖是债多不压身,他索性让张管事将税项也摊开来讲。
张管事垂目默算片刻,抬眼道:“按一亩三斗的粮税算,该是八十四石。
自然,也能折银钱缴纳,只是……”
话到此处便住了口。
杨光岂会不懂那未尽的言下之意?他搓了搓手,笑道:“晓得了。
张管事,且将庄户们都唤到打谷场去,我略作收拾便来安排。”
见少主总算要拿主意,张管事心头微宽,躬身退下。
在他想来,纵使少爷眼下无法周全此事,事后回禀老爷也必不会坐视。
要紧的是少爷肯站出来担这份责——若连站出来的胆气都没有,那才真叫无话可说。
打谷场上已聚了十余户人家,都等着新东家吩咐今年春耕的章程。
“田老叔,您说这位新东家究竟作何打算?旁人的庄子早开始翻地备耕了,咱这儿却连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一个后生忍不住嘀咕。
被围在中间的老田叔瞪他一眼:“多什么嘴!东家自有主张。
你一个佃户,安心候着便是。
租子既已交了,他不安排反是你的便宜,慌个什么?”
几个年轻人听了这番教训,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:是啊,租子早交了。
若东家真不布置,不但要赔租钱,地里种什么全由自家做主,岂不是好事?
这般一想,这群后生反倒暗暗盼着新东家把他们忘个干净。
可惜这念头才起,便见张管事领着人到了场边。
不多时,杨光步履轻快地踏进打谷场。
张管事早命人搭了个简易木台,瞧着颇像回事。
“东家,人都齐了,单等您示下。”
张管事迎上前,恭恭敬敬将杨光请到台前。
在家唤“少爷”
,在外便称“东家”
——这是庄主的身份,是所有佃户的主家。
台下众人果然齐声喊道:“东家好!”
杨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挥了挥:“乡亲们好,乡亲们辛苦了。”
佃户们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老田见状摇摇头,跨前一步躬身道:“全仗东家照拂,才有碗安稳饭吃,不敢说辛苦。
东家今日可是要吩咐春耕的事?”
“正是。”
杨光点头,“耕种之事,诸位比我熟稔。
不过此番我有些新念头,想与各位参详参详,看是否可行。”
他略顿一顿,扬声道:“今年庄子上的地,我打算拿一半种粮食,另一半——全数种菜。”
“至于租子,诸位既已交过,收成便都归自家。
我若需要,自会出钱采买。
如此安排,大家可愿意?”
**一半耕地拿来种菜?
这主意让场中大多数佃户都怔住了。
庄户人恨不能把石头缝都刨开种上庄稼,如今却要平白减掉一半粮田,谁心里能情愿?
种菜该在哪儿?房前屋后、坡地边角,那些长不了正经庄稼的零碎地方。
但凡能下种的田,谁舍得不用来囤粮?
年前杨家老太太来预收租子,早掏空了各户的存粮。
上半年尚且能紧着腰带熬过去,若下半年田里没有足够的收成,往后一整年难道要喝风咽糠?
然而场上并未哗然。
所有目光都悄悄投向了同一个人——老田叔。
杨光顺着众人视线望去,心里已明白七八分:这老者便是庄子里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了。
只要能说动他,旁人便好办。
老田果然不负众望,缓缓上前行了一礼:“照理说,东家的吩咐我们本该听从。
只是年前府上老太太来预收租子,各家余粮实在不多了。
上半年勒紧肚皮尚能应付,若是地里不种足粮食,到了下半年……”
他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睛,恳切道:“东家,不是咱们不愿种菜。
实在是,东家也得体恤体恤庄户的难处。”
他们是佃户,并非杨家的奴仆。
事情到了这一步,自然要商量着来。
若真谈不拢,大不了不种杨家的地——可那已交的租子,却须得讨回来。
张管事在一旁听得脸色发青。
他原以为少爷不过是来走个过场,连劝说的腹稿都备好了,没成想少主一开口便这般乱来。
减了一半粮田,将来缴税时,官府难道肯收菜抵粮不成?
可众目睽睽之下,绝不能落了东家的颜面。
他暗自咬牙:只能等散场之后,再另作计较了。
张管事心里已打定主意,等这里的事一了结便即刻动身去神京面见老爷。
若再任由少爷这般折腾下去,庄上的佃户怕是都要散光了。
杨光自然不清楚自家这位管事正盘算着向他的便宜父亲告状。
见老田代表众人开口,杨光便明白事情已经成了大半。
他朝老田端正地作了一揖,温声问道:“这位老丈如何称呼?看起来大伙儿都愿意听您说话。”
老田何曾受过主人这般礼遇,慌忙侧身避让,连连回礼才道:“当不起当不起,东家唤我老田便是。
小老儿不过是年岁长些,对田里的事多知道几分,大家肯信我几句闲话罢了,算不得什么。”
杨光含笑点头:“长者自然当敬。
既然如此,我便称您一声老田叔吧。”
“诸位所忧之事,其实我早有思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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