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、是……那赖家老爷,其实是神京城里一戶豪门豢养的奴仆。”
“那豪门便是‘四王八公’里的贾家,一门里出过两位国公的显赫门第。”
“赖大就是荣国府的管家,在贾府虽是奴才,到了外头却是人人敬一声‘赖大老爷’,田产买卖不计其数,连官面上的人看在荣国府的面上,也得让他三分。”
“赖长金是赖大的远亲,被收在府里,专替他料理些见不得光的勾当。”
“杨老爷,小人知道的就这些了……您、您高抬贵手,放我走吧?”
小厮不敢隐瞒,把知晓的全盘托出。
杨光听罢,总算明白了这赖家究竟是何来历。
也终于知道自己身在怎样的世间。
原来那赖家老爷,竟是荣国府的赖大管家。
“荣国府……红楼梦中人?”
杨光低声自语,“倒是稀罕。”
他来到此地尚不足七日,几乎都困在这庄子里,未曾接触外界消息。
这身子的记忆更是一片空白,仅从小麻雀口中零碎得知出身与家人。
此刻从小厮嘴里窥见这世界的轮廓,心头反而一定。
人最惧的莫过于未知。
既知身处何世,纵是神魔乱舞之地,也终有法子应对——或隐忍,或搏命,总有一条路可走。
他看向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厮,不打算取他性命。
一个小卒罢了,罪不在他。
但直接放走也不行。
这人还得用来引出赖长金。
“放你走,不是不可。”
杨光缓缓说道。
小厮眼中掠过一丝希冀。
他暗下决心,若能脱身,绝不回赖家去。
“不过,你得替我做件事——把赖长金引出来。
肯不肯?”
语气听着像商量,可杨光一个眼神递去,身旁的刘壮便会了意,将手中石头轻轻抛起又接住。
小厮的心跟着那石块忽上忽下,几乎要跳出腔子。
到这地步,他还能说不么?
小厮咽了咽口水:“…… ** 。”
“痛快!”
杨光抚掌,又转向刘壮,“石头收了吧,别吓着人。”
“你随他去寻那赖长金,将人引到庄外小树林。
具体如何行事,你们自行商量。
我只要结果。”
言罢,杨光转身离去,只留刘壮与小厮面面相觑。
“大、大哥……”
小厮颤着声开口,“能先给小人上点药么?这手若再不包,怕是真要废了。”
刘壮皱眉,转身进了厨房,抓出一把炭灰。
“只有这个,凑合裹上。”
“……总比没有强。”
小厮暗自庆幸。
石头砸下时虽皮开肉绽,指骨却未断裂,血也从伤口流尽了。
这般伤势,待血痂结成,将养些时日便能好转,若骨头断了才真麻烦。
“你最好真有办法。”
刘壮盯着他,“别想逃。
否则,两只手都别想要了。”
小厮连连点头赔笑,保证绝不逃走。
草草包扎后,刘壮便带着小厮动身。
午后日头偏西,城门入夜即闭,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小杨庄离神京不算远。
刘壮脚程快,小厮虽手疼,也咬牙紧跟着。
抵达城中赖家宅院附近的街角,小厮停下脚步。
“我进去,您在这儿等着……行么?”
这无疑是步险棋。
若小厮进去后不再出来,或是向赖长金全盘托出,庄主的谋划便落空了。
如今须由刘壮决断。
小厮心中也七上八下——进去了,究竟是逃,还是不逃?
刘壮点了点头。
“你去将人引出城。
当然,你也可以不做。”
他声音沉了沉,“但后果,你自己掂量。”
刘壮清楚,若小厮进去后反水,自己即便找到赖家也是徒劳,说不定还会被对方擒住。
“您放心,小人明白该怎么做。”
小厮神色认真。
“嗯。”
刘壮应了一声,目送他转身,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杨光从一开始就不曾指望对方能信守诺言。
他早已查清了幕后主使的身份,赖长金不过是听命行事的棋子罢了。
派个小厮诱他出城,若能引出便顺势收拾;即便不成,也不过是多费些周折。
至于打草惊蛇——那根本不成问题。
对方显然没将他放在眼里,否则也不会随意指派个人就来应付。
这般狂妄,反倒给了杨光可乘之机。
暮色四合时分,刘壮自城中悄然潜出,隐入小杨庄外的林间。
他屏息凝神,等待着那小厮是否会出现。
天光渐暗,树影幢幢,正当他以为对方不会赴约之际,远处朦胧出现了两道晃动的人影。
赖长金原本正怡然自得地抿着酒,盘算今夜要去外宅 ** 作乐。
没成想派去的小厮突然慌慌张张跑回来禀报:那收了银钱的赖老汉竟逃走了。
小厮自称撞见了对方,两人扭打间伤了手,但他终究占了上风,将人击晕捆在了城外林中。
赖长金听得心头一紧——他做下的勾当若传出去,便是谋害性命未遂,也足够他蹲穿牢底。
他必须赶在风声走漏前封住活口。
想到这里,他不禁暗恨这小厮为何不当场了结干净,害得自己深更半夜还要亲自出来收拾残局。
还有这办事不牢的小子,看来也留不得了。
“吴义,到了没有?”
赖长金开口问着,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鸷的寒光。

他已打定主意,解决了赖老汉,便把这吴义一并处置。
“管事,就在前头林子里,快到了。”
终于有了名字的小厮吴义低声应着,心中也在盘算另一桩事。
他深知赖长金的为人,此番办事不力,即便没有杨光这档子意外,自己也难逃严惩。
而赖长金手底下被“管教”
过的人,没几个能完好无损。
他绝不愿落到那般田地。
两人各怀鬼胎,一前一后踏进昏暗的林地。
刘壮隐在树后,手中紧握一根硬木短棍,静待他们深入。
走了不过十余步,赖长金忽觉气氛有异,猛地驻足:“吴义,你到底见没见到赖老汉?”
吴义转过身,看向停下脚步的赖长金,以及悄然出现在其身后的刘壮,忽然咧嘴笑了:“管事,这可怨不得我,都是您自个儿招来的祸事。”
赖长金霎时明白中了圈套,扭身欲逃,后脑却传来一阵钝痛,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。
刘壮握着木棍,保持着挥击的姿势,方才那一下他用了十成力道。
他瞥了眼瘫软的赖长金和一旁讪笑的吴义,一把将昏迷之人夹在腋下:“来了就好,跟我走。”
两人押着俘虏回到杨光住处。
杨光对刘壮的利落和吴义的配合略表赞许,随即便将注意力全数投注在赖长金身上。
“这人几时能醒?该不会醒不过来了吧?”
杨光瞧着赖长金后脑那个肿起的鼓包,微微蹙眉。
他倒非怕闹出人命——自有办法叫人无从追查——只是要问的话还未套出。
“不会,从前我常……反正不会有事,我来弄醒他。”
刘壮原本有些得意,话说一半却含糊起来。
杨光听出些端倪,但并未追问。
谁都有不欲人知的过往,只要无害,他便无意深究。
只见刘壮去厨下提来一桶冷水,照头泼下。
冷水一激,赖长金果然 ** 着转醒。
他晕晕乎乎睁开眼,只见吴义和两个陌生面孔立在眼前。
讽刺的是,尽管他指使赖老汉谋害杨光,本人却从未见过杨光真容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何人?可知我是赖府外院管事!得罪我便是得罪赖家,你们担待得起么?”
落到这般田地,他竟仍敢叫嚣,足见平日倚仗赖府名头横行到了何等地步。
“赖府?”
杨光闲闲靠坐在椅中,指尖轻敲扶手,“我只听过荣国府、宁国府。
这赖府又是哪一处?赖大——他不是贾府家奴么?几时也成了老爷了?”
赖长金面皮涨得紫红,想驳斥却哑口无言——对方说的字字是实。
杨光冷笑一声:“赖长金,你可知我是谁?”
赖长金环视四周,又打量杨光与刘壮,面上浮起鄙夷:“左右不过是个乡野财主。
识相的就快放了我,待我家老爷寻来,可就没现在这般好说话了!”
他梗着脖子,声音拔高:“实话告诉你,我家老爷确是贾府出身。
正因如此,赖家在神京城也算有头有脸!便是长安县令见了,也得给三分薄面!我家大老爷是当朝一等将军,二老爷官拜工部员外郎!祖上跟着宁荣二公立过功,世代执掌京营节度使,军中关系盘根错节,连皇上都格外倚重!打狗还得看主人,你们敢动我,便是对我家老爷不敬!”
对我家老爷不敬便是藐视贾家,藐视贾家,便是 ** 天家威严!”
“你、你这是要翻天不成?!”
赖长金越说越觉得底气十足,越说越觉得无人敢动自己分毫。
这一顶高帽压下来,杨光几乎要笑出声——这般扣帽子的本事,若是放到后世,活脱脱便是那等煽风 ** 的所谓名流。
若换作旁人,恐怕真要被唬住了,譬如眼前已面色发白的刘壮与吴义。
可他遇见的,偏偏是个穿越而来的人,一个从未来世界踏至此地、更怀揣着不凡依仗的人,岂会惧怕这等虚张声势?
杨光含笑望着他:“说完了?”
赖长金:“啊?啊……你若知错,便快放——哎哟!!!”
还想讨饶?杨光懒得与他多话,抬脚便踹在他面门上。
“看来你还没弄清状况。
提醒你一句:我叫杨光,此地是小杨庄。
现在,可明白了?”
烛火摇曳,映得杨光半明半暗的脸庞格外森然。
赖长金骤然倒抽一口凉气。
他猛然想起——先前赖老汉曾传信说得手,后又改口称未成。
如今赖老汉不知所踪,自己却被人引至此地,见到了本该命丧黄泉之人。
他终于醒过神来:这是报复。
一念及此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若对方是强盗匪类,尚可破财消灾;可若是结下死仇的冤家……那便是绝路了。
杨光:“看来你想起来了。
还有什么要说的?若没有,便送你上路吧。”
**至此,赖长金彻底清醒:眼前真是自己下令要害死的那位仇家。
“难、难道……赖老汉他也……”
“没错,他已不在了。
你也会一样。”
杨光坦然承认。
赖长金伸手指向他,指尖发颤,面如死灰。
他深知自己将面临什么——对方既然将他绑来,总不至于是为了吓唬一番再放走吧?
倘若他真有机会脱身,第一件事必定是带人踏平这小杨庄。
“要怪,就怪你惹上了我。
本来你我并无瓜葛。”
杨光正欲令刘壮将人处置,一旁的吴义却忽然站了出来。
杨光瞥向他:“怎么,你有话要说?”
吴义扑通跪倒在地,叩首道:“小人愿投靠庄主,求庄主收留!”
看他惊惶恭敬的模样,杨光略一思忖便明白了:自己方才说赖老汉“不在了”
,如今赖长金也要“一样”
,这“不在”
是何意,不言而喻。
他吴义亲眼目睹这一切,岂能安然脱身?
若想活命,唯有成为杨光的人。
杨光静默注视他片刻,忽然笑了:“你想多了,我为何要……”
话音未落,吴义却猛地扑向一旁的赖长金,手中不知何时已攥紧一块石头,朝着赖长金的头颅狠狠砸去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
起初还挣扎的赖长金很快便不再动弹。
一切发生得太快,杨光亦不及阻拦。
“我杀了人,庄主亲眼所见。
如今我已无处可去,赖家也回不成了——只要庄主告发,我必死无疑。
求主人收留!”
**第五节**
杨光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吴义,良久不语。
最终他轻叹一声:“未料你会如此……罢了,你留下吧。”
“刘壮,今后他便跟着你。
把此处收拾干净。
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吴义与刘壮拖着赖长金的尸身退下。
一日之内,两条人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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