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琉璃城没有黄昏。只有“全域照明系统”从“日间模式”切换到“暮色模式”的精确时刻。天空是人工天幕模拟出的、毫无瑕疵的渐变紫粉色。

沈未溪站在“穹顶”购物中心巨大的落地幕墙前，窗外是城市宛如电路板般规整璀璨的夜景。她刚结束在“珀伽索斯”珠宝廊的轮值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钻石冰冷的触感和为客人试戴时，对方皮肤传来的、一丝不情愿的温热。在这里，连奢侈都成了标品。

手机在掌心震动，推送来自那个名叫“遇见”的APP——“陆昱澄，匹配度100%。生活圈半径：3公里。”

100%。在琉璃城，连灵魂的匹配都能被量化到小数点后两位。这个数字，在这个极度理性的城市里，竟成了最非理性的浪漫承诺。

她点开他的主页。照片背景是琉璃城著名的“理性公园”，草木修剪成标准的几何体。简介像一份技术档案：“结构工程师。致力于让无机物承载有机生活。寻找能理解‘应力’与‘美感’平衡的观察者。”

应力与美感。沈未溪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中。就像她每天向客人解释，一颗钻石的价值不仅在于克拉数，更在于切割如何让光在其中经历最完美的折射与挣扎——一种残酷的美。

聊天从对琉璃城“过于完美的虚假”的吐槽开始，迅速滑向深水区。他谈混凝土的抗压强度和玻璃幕墙的折射率，她讲宝石的内含物如何成为独一无二的指纹。理性与感性，在两个陌生人的对话框里，第一次找到了奇异的共鸣频率。

见面约在“鼎泰丰·琉璃穹顶店”。这是城中少数几家被允许保留“非标准烟火气”的场所之一，因其制作流程的高度标准化而获得特许。她早到，选了能看到透明厨房的位置。厨师们在绝对洁净的玻璃后，以毫米级精度捏出十八个褶子，蒸汽被特殊的抽送系统处理得袅袅婷婷，像一场被许可的、温和的叛乱。

他推门进来。一身没有任何logo的深灰科技面料便服，剪裁极度合体，衬得人身姿笔挺。气质干净，像一块经过精密计算切割的碳纤维复合材料，轻、韧、且缺乏温度。目光扫过，精准定位，走来。

“沈未晰？”

“陆予深。”

落座，点单。最初的沉默像琉璃城的空气，干净得有些稀薄。直到隔壁桌，一个穿着仿生材质连衣裙的女孩，对着面前一小碟嫩黄姜丝蹙起好看的眉头，小声问同伴：“这个……是装饰吗？”

沈未晰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过身，眼眸被某种久违的、分享的快乐点亮：“是味觉的‘变量’！试试看，夹一点，在醋里打个滚，然后和小笼包一起——像这样！”她示范着，动作带着一丝冲破“标准流程”的得意。姜的锐利被醋的圆融包裹，再撞上汤汁汹涌的鲜甜，在舌尖炸开一场微型革命。

女孩模仿，眼睛倏然睁大：“啊！层次完全变了！像解锁了隐藏程序！”

小小的餐桌因这偶然的“数据共享”而漾开轻快的涟漪。沈未晰转回头，撞进了陆予深的目光里。

他没有看姜丝，没有看小笼包，甚至没有看那个雀跃的女孩。他在看她。用一种近乎扫描的专注。不是审视，而像在观察一个复杂且迷人的现象——某种不遵循既定物理法则，却意外产生了美妙结果的化学反应。

“你的行为模式，很有特点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稳，像在陈述观测结果。

“嗯？”

“自发性的信息共享，且不计较边际收益与潜在风险（指邻桌可能的冷淡反应）。这在这座城市里，属于稀缺的‘非理性积极行为’。”

沈未晰愣住了，随即，一股热意爬上脸颊。被他用这种系统分析般的语言描述，感觉既荒谬又……被前所未有地看见。不是作为珠宝销售沈未晰，而是作为这个会忍不住分享一碟姜丝醋的、具体的人。

“这……没什么吧。”她下意识地低头。

“有。”他肯定，然后，做出了那个让沈未晰此后多年都无法忘怀的动作——他依样操作，夹起姜丝，浸醋，送入唇间。他咀嚼得很慢，喉结规律地滚动一下，完成吞咽。然后，他抬眼，目光如同校准完毕的传感器，锁定她：

“数据采集与味觉分析完成。结论：变量添加有效，协同效应显著。是优化方案。”

那句话，像一行简洁的代码，被直接写入沈未晰的核心系统。她分享的是一种即兴的快乐，而他回馈的，是一份经过“验证”的认可。在这座一切都追求最优解的城市里，他用自己的方式，为她偶然的、不经济的“感性偏差”，颁发了通行证。

那一刻，透明厨房里被允许存在的蒸汽，食物标准化的香气，邻桌女孩解锁新程序般的笑声，还有对面这个男人冷静却专注的目光，共同构成了沈未晰关于“琉璃城”的第一个温暖记忆。

APP上的100%，是冰冷的概率。

而这碟被 “验证有效”的姜丝醋，是琉璃城里，第一次有人用理性的尺，丈量了她感性的光，并给出了肯定的读数。

她想，或许，在这座应力与美感需要精密平衡的城市里，真的存在一个能理解“折射与挣扎”之美的观察者。

她还不知道，这个观察者未来将用同一把尺，丈量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，直到她自身的光晕无处容身。

她只知道，此刻，琉璃城虚假的天幕下，有一束光，为她投下了一道有温度的、属于人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