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最吓人的是标语——厂房墙上刷着‘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’,仓库门口贴着‘割掉投机倒把尾巴’。
爸爸,那是七年前的事。”
雪茄灰烬簌簌落在水晶烟缸里。
李超人想起1978年秋天长安街上的银杏。
当时他和霍鹰东并排站在观礼台,风把那位老人的呢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返回港岛的航班上,霍鹰东一直在笔记本上写数字,钢笔尖划破了两张纸。
“他在中山县签第一份合资协议时,你正在竞拍中环地王。”
李超人突然说。
李泽巨怔了怔。
“那块地每平方尺溢价百分之四百。”
老人掐灭雪茄,“记者问我为什么敢出天价,我说港岛的地永远稀缺。
但没说后半句——稀缺的才会被争夺。”
窗外传来游艇引擎的嗡鸣,两人同时望向海湾。
对岸庆典的探照灯光柱刺破夜空,在漆黑海面犁出转瞬即逝的金色裂痕。
李泽巨看见父亲起身走到窗前,玻璃映出的面容平静如常,只有扶着窗框的手背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霍叔去年捐建的体育馆奠基,”
年轻人轻声说,“特区长官送了匾额。”
“匾额不能抵押贷款。”
李超人语气平淡,“但他换到了更好的东西。”
“是什么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
海对岸的烟火表演已近尾声,最后几发礼弹在高空绽成巨大的紫荆花轮廓,倒映在他镜片上的流光缓缓消散。
远处太平山麓的豪宅群星星点点亮着灯,像散落一山的琉璃棋子。
他知道此刻每扇亮灯的窗后,都有人在算同样的账——汇丰保险柜里的地契、伦敦金市的持仓单、温哥华别墅的产权文件,还有明天开盘时恒生指数的每一个跳动数字。
李泽巨忽然说:“加拿大办事处上周发了传真。
温哥华那块地……”
“放着。”
父亲打断他,“还没到挪棋子的时候。”
年轻人还想说什么,却看见父亲从西装内袋抽出怀表。
表盖弹开的轻微咔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鎏金表盘反射着壁灯暖光,指针正缓缓爬过午夜。
这个动作他见过无数次——每次重大签约前,父亲总会瞥一眼这块1948年在瑞士拍下的古董表。
“您说过不赚最后一个铜板。”
李泽巨声音发干,“但也没教过我怎么做第一个……”
“因为我不需要教。”
李超人合上表盖,金属撞击声清脆决绝,“等你看见铜板从别人口袋里掉出来,就已经晚了。”
海风骤急,吹得落地窗微微震颤。
对岸广场的喧嚣早已散尽,只剩霓虹灯牌在浓雾中晕开模糊的光团。
李超人转身走向楼梯,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响规律而沉重,最终消失在二楼书房门后。
李泽巨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里,手中融化的冰块正一滴一滴,坠入波斯地毯繁复的缠枝花纹深处。
其中的艰险与未知,犹如深渊般难以丈量。
但霍鹰东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。
他只明白一件事——祖国需要他的投资,所以他便来了。
是的,只要祖国有召唤,他便义无反顾。
所谓风险,在“祖国需要”
这四个字面前,皆需退让。
一九七九年早春,霍鹰东于中山投建了中山温泉宾馆。
彼时,外商对大陆的投资尚是一片空白。
霍鹰东成了首位踏足内地的港澳商人。
中山温泉,亦成为神州大地上第一个外资落地的项目。
中山温泉宾馆的计划刚刚落定,霍鹰东辗转抵达粤城。
他发觉,这座南国重镇竟没有一座足以接待外宾的象样馆驿。
于是,他当即决断,宣布斥资两亿港元,在粤城筑起一座三十四层高的白天鹅宾馆。
一切标准,皆按五星规格打造,使之成为粤城面向世界的窗口,亦向外界昭示中国推进改革开放的笃定与诚意。
霍鹰东如此旗帜鲜明地投身内地,且心意拳拳,大陆方面觉得应当回馈一份厚礼,让他多获盈利,既为表彰,也为给仍在观望的港岛商界立一个榜样。
霍鹰东却婉拒了这番好意。
他提议,大陆应当保持自身的姿态与格调,如此才更利于长远吸引外资。
建造白天鹅宾馆的土地,由粤城方面划拨。
最终议定的合作模式,是霍鹰东出资五千万美元,粤城则以地皮入股。
这片土地该如何作价,大陆方面请霍鹰东自行定夺。
港岛地产机构的评估,约在二百万至三百万美元之间。
而霍鹰东提出的方案,是与粤省合营,利润各半。
这无异于将地皮的价值,抬升至五千万美元。
一九八三年,粤城白天鹅宾馆正式敞开大门。
这是中国第一家中外合资的酒店。
也是中国第一家五星级酒店。
开业首年,当时的国家 ** 便三次亲临考察。
英国女王、 ** 总统、德国总理、瑞典首相……诸多国际政要也曾先后驻足于此。
即便以今日的眼光审视,白天鹅仍不失为高端旅邸,更不必说在一九八三年的中国。
宾馆的选址,落在昔日外国驻华领事馆云集之处。
粤城旧租界的中心区域。
这里也曾发生过震动中外的“省港大 ** ”

。
如此极尽豪华、在当时注定主要接待外宾的酒店,设于租界核心地带,是否妥当?
霍鹰东认为,再妥当不过。
因为他宣布,白天鹅宾馆将全面向公众开放,任何中国公民皆可自由出入,无需消费凭证。
一时间,市民如潮水般涌来。
单日之内,宾馆竟耗用了五百卷卫生纸。
周遭无人不觉得此举欠妥,但霍鹰东态度坚决。
对此,他只淡然回应:
“如今早已不是殖民时代,岂有外国人能进,中国人反而不能进的道理?那样争议太大。
很简单,若有损坏,记在我账上便是。
但绝不能接受一家只迎外宾、却将同胞拒之门外的酒店。”
白天鹅宾馆,外宾可进,中国人亦可进。
寻常百姓,皆可踏足。
新鲜感过后,市民们渐渐散去,并未终日滞留馆内,宾馆的运转也未受干扰。
一九八四年,老人初次南巡,立于白天鹅宾馆二十八层,眺望珠江风光。
忽而转身,握住霍鹰东的手,带着浓重的乡音说道:
“谢谢你,白天鹅很好,很好!”
老人连道两声“很好”
,这是对霍鹰东至为充分的肯定。
对于这座宾馆,他老人家深感欣慰。
从这两座宾馆的建设历程不难看出,霍鹰东在内地的投资,始终以彼时国家最迫切的需求为出发点,而非追逐最快的盈利。
一九 ** 年,霍鹰东接到来自燕京的电话,望他能带头开发海南。
于是,霍鹰东又一次“奉旨”
前往拓荒。
何处需要开辟,何处充满变数,他便率先奔向何处。
而投资项目的选择,亦以能否助力地方迅速打开局面为首要考虑,而非计较收益。
更不必提他捐资建设的诸多桥梁工程。
并且执意由中国人自己来造,不假外人之手,这为培育中国第一代大批桥梁工程人才,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。
因此,尽管霍鹰东在改革开放启幕之初便进入大陆,且始终坚守,堪称从头至尾亲历了这场时代变迁的红利。
而李超人则晚了十五年方才踏入。
霍鹰东在大陆获得的财富,远不及李超人丰厚。
但一个人的贡献,国家心中自有衡量。
绝非以金钱为尺。
一九八四年国庆庆典,霍鹰东再度受邀观礼。
这一次,他亲眼见到祖国研制成功不久、首次向世界展示的洲际战略 ** ,当众热泪纵横。
李超人未获邀请。
自那一刻起,李超人在大陆心中的地位,已无法与霍鹰东相提并论。
二人不再居于同一层面。
在大陆眼中,李超人仅是一位善于营商的商人,而非“可靠的同志”
。
“此事不必多言。
霍先生对大陆的付出,你我皆了然于心,甚至整个港岛社会都心知肚明,无须赘述。”
李超人语气平静。
“父亲,回归之后,霍家能否重振旗鼓?”
小超人不再纠结于此,转而问道。
李超人默然片刻,轻轻摇头:
“难以预料。
但港岛各行各业格局已定,霍家若想再度入局,须看那些人是否点头。”
小超人眉头紧锁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“霍家背后站着大陆,我怕那边会为了推他们上去,动用特别行政区的力量来压制我们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清晰。
四大家族是如何崛起的?
当年港英当局用尽手段,硬是将霍鹰东逼出了地产界,迫使他抛售了所有土地与资产。
霍鹰东黯然离场后,他们才得以大肆收购,摇身一变成为新的地产巨头,积累了难以想象的财富,最终坐上四大家族的交椅。
倘若霍鹰东当年未曾退出,以他在这一行的眼光与手腕,哪里轮得到旁人瓜分这场盛宴?
就连港岛货柜码头的经营权也是如此。
港英当局再次以蛮横的行政手段施压,令霍鹰东蒙受重创,最终让董家捡了便宜,一步步登上“船王”
之位,跻身世界七大船王之列。
而霍鹰东,又一次被强行逐出了局。
这两次挫败,使得霍家资产大幅缩水。
此后,霍鹰东为避开当局的针对,接下了许多无利可图却惠及市民的工程——赚钱的项目从来轮不到他,那些无人愿意接手却又不得不做的苦差,才会落到他的肩上。
也因此,《文汇报》曾评价他是“港岛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”
。
然而,名声之下,实际获得的利润却寥寥无几。
联想到这段往事,小超人心头笼罩上一层阴云:他们是否也会步上后尘,被特区当局压制,只为将霍家推上高位?
***
次日清晨,霍启煊早早醒来。
他并未匆忙外出,而是径直走向餐厅。
霍鹰东已坐在餐桌前用着早餐。
长桌上陈列着各式餐点:蒸笼里冒着热气的馒头与包子,馅料有鲜肉白菜、菌菇青菜;瓷碗中盛着熬得绵软的八宝粥与绿豆红枣粥;另有一碟碟家常炒蛋、金黄酥脆的油条、摊得匀薄的煎饼。
蔬果沙拉颜色清新,番茄、黄瓜、生菜水灵灵地堆叠着;一旁的水果拼盘里,葡萄、橙子、奇异果鲜亮诱人。
西点亦未缺席:面包、牛角包、蛋挞整齐排列,酸奶与果汁静置在冰桶旁。
咖啡壶飘着醇香,茶具莹润光亮。
每样食物摆放得疏密有致,餐具与配色皆经细心斟酌,既不拥挤也不空荡,丰盛而周全。
霍启煊缓步走近,在霍鹰东身侧停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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