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艺术中心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与金钱混合的奢靡气息。
苏枕眠挽着俞景明的手臂,款款步入会场。
她今晚穿一袭墨绿色丝绒长裙,深V领口衬得锁骨精致如蝶翼,长发盘成优雅的法式发髻,耳畔垂着两粒莹润的珍珠。美得古典而疏离。
俞景明一身白色西装,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艺术家特有的不羁。
他毫不掩饰对她的倾慕,此刻正微微侧头,在她耳边低语着什么,眼神专注。
苏枕眠听着,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偶尔颔首,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掠过全场,像是在寻找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入眼。
她对俞景明的殷勤,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敷衍,这种若即若离,反而让俞景明更加着迷。
拍卖环节开始。各类名人捐赠的艺术品陆续呈上,竞价声此起彼伏,气氛逐渐升温。
轮到苏枕眠捐赠的物品被展示时,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那是一条很简单的手链。细细的银链,坠着一颗小小的打磨成水滴状的月光石,在展示台的丝绒上泛着柔和朦胧的光泽。
并非多么名贵,甚至有些过时的朴素。
主持人介绍:“接下来是苏枕眠小姐捐赠的私人物品——一条颇具纪念意义的手链。”
苏枕眠翩然走上台。镁光灯瞬间聚焦。
她接过话筒,眼波流转,扫过台下,最终在某处若有似无地停顿了零点一秒,随即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容。
“谢谢主持人。这条手链……嗯,是我初恋送的。”
她顿了顿,笑意加深,眼底却没什么温度,“起初觉得这种简单的东西挺浪漫。后来分了,看着就有点碍眼,放在首饰盒里也占地方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。不少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某个方向。
苏枕眠恍若未觉,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天气:
“今晚借贵宝地,看看哪位好心人能做做好事,把它拍走?也算物尽其用。”
拍卖师宣布起拍价:“五千元。”
“十万。”
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,不高,却足以让全场听清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。谢涧溪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,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映得他脸色有些透明般的白。
苏枕眠在台上,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。她扶着展示台,微微倾身,对着台下谢涧溪的方向,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
“谢总?这么……念旧?”
她把“念旧”二字说得意味深长。
谢涧溪没有看她,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台上的手链,仿佛那是一件亟待拯救的文物。
“二十万。”另一个声音响起。是俞景明。他举着牌,看向谢涧溪。
他敏锐地察觉到苏枕眠对谢涧溪的特殊关注,以及谢涧溪此刻竞拍背后不寻常的气息,他想为苏枕眠撑腰。
谢涧溪终于抬眸,看了俞景明一眼,那眼神很深,没什么情绪,却让俞景明心头莫名一凛。
“五十万。”谢涧溪再次举牌。
全场哗然。为一条看起来价值不过几千块的手链竞价到五十万?
苏枕眠似乎愣了一下,但很快,她轻笑一声,对着话筒,声音带着某种蛊惑:“看来谢总是真的喜欢这条旧物啊。”
拍卖师擦了擦汗:“五十万一次……五十万两次……”
拍卖师手都有些抖,迅速落槌:“成交!恭喜谢总!”
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,更多是震惊和不解。
谢涧溪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起身,走向舞台。
他步伐稳健,背脊挺直,只是脸色在近距离的强光下,苍白得愈发明显,唇上那点淡色几乎消失。
晚宴后半程,苏枕眠心绪不宁。俞景明试图与她交谈,她敷衍以对。
寻了个补妆的借口,她独自走向宴会厅侧翼僻静的洗手间。
镜前灯光明亮,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拍了拍脸颊。
就在这时,苏枕眠从镜中看到来人,身体瞬间绷紧,警惕地转身,背靠洗手台:“谢涧溪?你进来干什么?”
谢涧溪一步步走近,在距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。灯光下,他脸色白得吓人,眼底布满血丝,下颌线绷得极紧。
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。
那条月光石手链静静地躺在他手心,只是……原本流畅的银链已经有些扭曲变形,那颗小小的月光石也被捏得嵌进了他掌心的皮肉里,沾着一点点暗红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开口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,却仍在极力克制,“要卖掉它?”
苏枕眠冷笑:“为什么?刚才台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?留着恶心。看见就烦。卖掉换点钱,捐给需要的人,不比扔了强?”
“你当年说……”谢涧溪眼睛通红,死死盯着她,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,“会一直戴着。”

“当年?”苏枕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她逼近一步,几乎能闻到他身上混着药味的冷冽气息。
“谢涧溪,你几岁了?当年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!”
她目光锐利如刀,语速刻意放缓:
“当年我还说,爱你一辈子呢。”
“谢总,成年人的游戏规则,认真你就输了。”
“输……”谢涧溪重复着这个字,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。
他猛地弯下腰,一只手死死撑在冰凉的洗手台边缘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变形的手链,抵住剧烈起伏的胸口。
额前垂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,只能看到他因痛苦而绷紧的唇线,和额角瞬间暴起的青筋。
苏枕眠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得后退半步。
然后,她看见了镜子。
镜中,谢涧溪撑在洗手台上的手背血管凸起,他紧咬着牙关,嘴角却无法控制地,慢慢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。
那抹红色,在他苍白的皮肤和冰冷的大理石台面映衬下,刺目惊心。
谢涧溪似乎也通过镜子看到了自己的狼狈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里面一片空洞的沉寂。
他用尽力气,缓缓直起一些身子,另一只手摸索着,打开了水龙头。
冰凉的水哗哗流下。他掬起水,用力冲洗嘴角的血迹。
他扯过旁边擦手用的厚纸巾,慢慢擦干净嘴角和下颌的水渍
除了过分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,他看上去几乎恢复了一贯的镇定。
只是那挺直的背脊,微微有些颤抖。
“抱歉,”他开口,声音恢复了低沉,却沙哑得厉害,“失态了。”
说完,他攥紧掌心那团扭曲的银链与石头,迈开脚步。
苏枕眠呆呆地站在原地,她忽然想起,那条月光石手链,是很多年前一个雨夜,他跑遍半个城市。
在一家即将关门的老银匠铺里,亲手设计并盯着打出来的。他说,月光石也叫“恋人之石”,能保佑感情长久。
她当时笑着戴上说:“那我要戴一辈子,睡觉洗澡都不摘。”
直到传来俞景明寻找她的隐约呼唤,她才像是猛然惊醒,倏地收回手,站起身。
对着镜子,她快速整理了一下鬓发,补上一点口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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