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焚化炉的眼睛
凌晨2点55分。
雨又大了,砸在殡仪馆后院的荒草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无数只手在草丛里摸索。林小满蹲在旧焚化炉的墙角,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衣领,冷得刺骨。
从主楼到这里,她用了八分钟。
八分钟里,她像个贼一样贴着墙根走,避开所有可能有监控的区域——虽然她不确定殡仪馆的监控是否还工作,那些摄像头的外壳都锈蚀了,有的连镜头都碎了。
旧焚化炉是一栋孤零零的矮房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。唯一的那扇铁门紧闭着,门锁是新的,锃亮的挂锁在雨夜中泛着冷光。
锁着。
林小满的心沉了一下。她靠近铁门,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板上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至少没有活人的声音。但有一种低沉的嗡鸣,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,频率很低,震得铁门微微颤动。还有…水流声?不对,是液体流动的声音,有节奏的、规律的流动。
她沿着墙根绕到建筑侧面。墙上有一排通风口,位置很高,离地至少两米五。通风口的百叶窗锈死了,但有一扇的叶片缺失了几片,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缺口。
林小满四下寻找能垫脚的东西。后院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:水泥管、砖块、生锈的钢筋。她搬来几块砖,摞起来,摇摇晃晃地踩上去。
高度刚好够她把眼睛凑到通风口前。
里面一片漆黑。
但那股味道——她闻到了。刺鼻的消毒水味,混合着…福尔马林?不,比福尔马林更甜腻,像是防腐剂混合了某种化学品。还有一股淡淡的、铁锈般的腥气。
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。
焚化炉内部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。不是想象中的老式炉膛,而是一个改造过的空间——中央是一个不锈钢操作台,台面上摆满了器械:手术刀、镊子、止血钳、缝合针…在黑暗中泛着冷光。
操作台旁边是一个冷藏柜,和整容室里的很像,但要小一号。冷藏柜的门开着,里面空空如也。
但真正让林小满血液冻结的,是房间深处的那个东西。
一个玻璃容器。
圆柱形,大约两米高,直径一米,像巨大的试管。容器里灌满了透明的液体,液体中悬浮着…
器官。
人的器官。
肾脏、肝脏、心脏…在液体中缓缓沉浮,像水族馆里奇异的水母。每个器官都连接着细长的管子,管子另一端连着复杂的仪器,仪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:绿色、红色、黄色。
活体保存系统。
林小满在医学院旁听时见过类似的设备,用于移植器官的临时保存。但那些器官来自脑死亡者,有完整的捐赠手续,保存在正规医院的器官库里。
而这里…是殡仪馆的旧焚化炉。
她数了数:三个肾脏,两个肝脏,一个心脏。六个器官,在幽蓝的仪器光下微微搏动——不是真的搏动,是液体流动造成的错觉。
但那个心脏…好像真的在轻微收缩。
就在这时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从焚化炉深处传来的,不是外面,是里面还有空间。脚步声很轻,是橡胶鞋底踩在地面的声音,还有…轮子滚动的声音。
一个人影从黑暗的里间推出一辆推车。
推车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是一个人形轮廓。
林小满屏住呼吸。
那人走到操作台边,打开头顶的无影灯。灯光亮起的瞬间,林小满看清了他的脸——

周国华。
他穿着全套手术服:绿色无菌衣、口罩、手术帽、橡胶手套。但没戴护目镜,他的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片反射着无影灯的冷光。
他掀开白布。
下面是一具男性遗体,中年,偏胖,腹部已经打开——不是尸检的那种Y形切口,而是整齐的横向切口,从肋骨下缘到肚脐,像做过腹腔手术的病人。
但手术不是为了治疗。
周国华从冷藏柜里取出一个器官——是一个肾脏,用透明的无菌袋装着,袋子里有保存液。他仔细核对袋子上贴的标签,然后回到操作台前。
林小满看见他拿起缝合针。
他不是在取出器官。
他是在…放回去?
不。她仔细看,那个肾脏的颜色不对——遗体本身的肾脏应该还在体内,周国华手里那个是…替代品?一个已经摘除的肾脏,被放回空腔里?
为了掩饰摘取痕迹。
周国华的动作熟练得可怕。穿针,引线,缝合,打结。针脚细密均匀,缝合速度极快,不超过十分钟,切口已经缝合完毕。然后他拿起一瓶喷雾,对着缝合处喷洒——喷雾在无影灯下形成细密的雾状,落在皮肤上后迅速干燥,形成一层薄膜,掩盖了缝合线的痕迹。
最后,他用湿毛巾擦拭遗体腹部,擦掉所有血迹和液体。
完成后的腹部看起来…完好如初。就像这个人只是睡着了,从未被开膛破肚。
周国华退后一步,检查自己的作品。他点点头,似乎很满意。然后他推着推车回到里间。
林小满听见里间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,然后是滑轮滚动声,最后是铁门关闭的“哐当”声。
里间还有冷库?
她正想再看清楚些,突然——
一只手搭在她肩上。
冰凉的手。
林小满差点尖叫出声。她猛地转身,脚下摞起的砖块摇晃,她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但那只手拉住了她。
是老张。
他穿着深蓝色的雨衣,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。脸上的皱纹在雨夜中显得更深,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。
“下来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。
林小满被他从砖堆上拉下来。她的腿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寒冷。
“你都看见了?”老张问。
她点点头,说不出话。
老张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抬头看向通风口,又看向焚化炉的铁门。他的喉结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老张抓住她的胳膊,力道很大,“今晚你没来过这里,什么都没看见。明天正常上班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听懂了吗?”
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肉里。
“为什么?”林小满挣扎着,“他在偷器官!那些遗体——047号那个女孩,她纸条上写‘不要肾’,她是不是也被——”
“闭嘴!”老张低吼,随即又压低声音,“你想死吗?你知道他背后是谁吗?”
“谁?”
老张不回答。他拉着林小满往主楼方向走,走得很急,几乎是拖着她。
雨越下越大,砸得人睁不开眼。林小满踉踉跄跄地跟着,几次差点摔倒。
快到主楼后门时,老张突然停住了。
后门的灯亮着。
不是走廊灯,是门上方那盏小壁灯,平时从不亮的,此刻却散发出昏黄的光。光晕里站着一个人。
周国华。
他已经换下了手术服,穿着平常的白大褂,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箱子。箱子不大,但看起来很沉,他提着的手微微下垂。
他站在屋檐下,雨淋不到他,但他鞋边有一圈水渍——是刚从雨里走回来。
三个人隔着二十米距离,在雨中对视。
时间好像凝固了。
只有雨声,哗啦啦的雨声。
然后周国华笑了。很温和的笑容,像长辈看见晚归的孩子。
“老张,小林。”他说,“这么晚了,还在工作?”
老张的手松开了林小满的胳膊。他上前一步,挡在她前面。
“周副馆长。”老张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,“我带小林熟悉一下后院环境,她说想了解馆里的布局。”
“哦?”周国华看向林小满,“这么有求知欲?”
林小满低下头,感觉周国华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的脸。
“我…我想知道第七夜的工作区域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居然没抖,“王主任说第七夜有指定区域,我想提前看看。”
谎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个借口的天衣无缝。
周国华点点头:“是该提前熟悉。不过后院这边…不在第七夜的工作范围。你们应该去东侧走廊,那边才是夜班助理负责的区域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老张说,“我们这就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周国华走过来,脚步很轻,皮鞋踩在水洼里,发出“啪嗒”声。他在林小满面前停下,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个薄荷糖铁盒。
“淋雨了吧?吃点糖,预防感冒。”
他打开盒子,递到她面前。
林小满看着那些白色糖片,在昏黄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的药片。她摇摇头:“谢谢,不用了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周国华取出一颗,直接递到她嘴边,“张嘴。”
命令的语气,温和的语调。
林小满僵住了。她看向老张,老张的侧脸紧绷,下颌线条僵硬。
“周副馆长,她不喜欢吃糖。”老张说。
“一颗而已。”周国华微笑,糖片几乎碰到林小满的嘴唇,“听话。”
林小满张开嘴。
糖片被放进她嘴里,周国华的手指碰到她的下唇,冰凉,有消毒水味。
“含着,别嚼。”他说,“慢慢化。”
薄荷的辛辣味在口腔里炸开,浓烈得让她想吐。但更浓的是那股甜腻的化学味——不是薄荷糖该有的甜,是福尔马林那种甜腻的刺鼻味。
“好了,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周国华合上糖盒,转身走向主楼,“明天见。”
他推开门,走进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
壁灯熄灭了。
后院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雨声。
林小满把糖吐在手心里。糖片已经化了一小半,黏糊糊的,在手心留下白色的痕迹。她甩手想扔掉,老张却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别扔。”他低声说,“给我。”
林小满把糖片放在老张手里。老张凑近闻了闻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,小心包好,放进口袋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从侧门走,别走正门。”
他们绕到殡仪馆东侧,那里有个小门,平时锁着,老张有钥匙。开门时,锁芯发出生涩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听着。”老张在门口转身,看着林小满,“今晚的事,烂在肚子里。对谁都别说,包括我。明天上班,该干什么干什么,别问,别看,别想。”
“可是那些器官——”
“那不是你该管的!”老张打断她,声音压抑着愤怒和…恐惧?“你想变成047号吗?想哪天躺在冷藏柜里,手里也攥张纸条?”
林小满闭上嘴。
老张盯着她,雨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,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。
“你母亲的事…”他忽然说,“我知道。”
林小满猛地抬头。
“你父亲喝酒,家暴,你七岁那年,他失手打死了你母亲。”老张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,“你在现场,躲起来了,对吗?”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看过你的档案。”老张说,“我看过所有夜班助理的档案。干我们这行的,多多少少都有些…阴影。但你的阴影特别深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于‘看见’,对吗?你想看见那些受害者的真相,因为你没能看见母亲死的真相?”
林小满的眼泪涌上来,混着雨水流下脸颊。
“有时候看不见,是种保护。”老张说,“你母亲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,而不是卷进这种脏事里。”
他推开门:“回家。洗个热水澡,睡觉。明天辞职,就说身体不适,不适合夜班。我给你签字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小满问,“你知道这一切,为什么不举报?为什么不阻止?”
老张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“我老婆肾衰竭,每周透析三次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去年排到了肾源,手术很成功。手术费三十万,我工作了三十一年,存款八万。”
他转过身,雨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流下,像泪水。
“有时候救人,就得先害人。”他说,“这就是世界的规则。”
门在她面前关上。
林小满站在雨里,站了很久。
老张最后那句话在她耳边回响:“有时候救人,就得先害人。”
所以老张是帮凶?用沉默换取妻子的肾源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047号柜里的那个女孩,也曾是某人的女儿。她也曾被人爱着,也会有人为她的死流泪。
就像母亲死的时候,外婆哭瞎了眼睛。
林小满没有回家。
她又回到了旧焚化炉。
这次她不再躲藏。她走到铁门前,用力拍打。
“开门!”她喊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!开门!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雨声。
她继续拍,手掌拍得生疼,铁门的震动传到整栋建筑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也许只是愤怒,也许只是绝望,也许只是想证明——她不再是七岁时那个只会躲起来的小女孩。
铁门突然开了。
不是锁被打开,是门从里面被拉开。开门的不是周国华,而是一个陌生人——中年男人,穿着黑色西装,戴着金表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起来像个成功的商人,如果不是出现在殡仪馆的旧焚化炉里。
男人看着林小满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有事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“我要见周副馆长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他不在。”
“我看见他进去了!”
“你看错了。”男人说,准备关门。
林小满伸手抵住门:“里面那些器官,是你们偷的,对吗?从遗体上偷的,然后伪造捐赠同意书——”
男人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盯着林小满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冷漠,而是评估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。
林小满突然意识到危险。她后退一步,但男人抓住了她的手腕。力道很大,几乎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工号047,林小满,夜班助理。”男人准确地说出了她的信息,“周国华提过你,说你有‘特殊天赋’。”
“放开我!”
“你想知道真相?”男人把她拉近,拉进门内。铁门在身后关上,发出沉重的撞击声。
焚化炉内部亮着灯。不是无影灯,是普通的日光灯,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。
操作台已经清理干净,所有器械都不见了。玻璃容器里的器官还在,在液体中缓缓沉浮。冷藏柜关着,但压缩机还在运转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“真相就是,”男人松开她,走向玻璃容器,“这些器官救了六个人的命。六个有家庭、有事业、对社会有价值的人。”
他转过身:“而被摘取器官的那些…047号,欠了八十万高利贷,债主已经找到她父母家了。046号,赌博成性,妻离子散。045号,吸毒,偷窃,进过三次监狱。”
他走近林小满:“你说,谁的命更值钱?”
“你没有权利决定!”林小满说,“法律——”
“法律?”男人笑了,“法律让好人等死,让坏人逍遥。你知道正规器官移植要等多久吗?三年,五年,有些人等到死都等不到。而我们这里…最快三天。”
他走到墙边,按下一个按钮。墙壁滑开,露出一面显示屏。屏幕亮起,分成十几个小画面,每个画面里都是一间病房,病床上躺着人,旁边有心电监护仪。
“这些人,”男人说,“都收到了‘礼物’。他们不知道礼物从哪来,只知道它救了他们的命。他们的家人感激涕零,捐款给慈善机构——当然,那些钱最后会回到我们这里,用于‘采购’更多的礼物。”
他看向林小满:“你想当英雄?想举报?好啊,去啊。看看警察是先抓我们,还是先被这些受益人的家属撕碎。”
林小满看着屏幕。画面里有一个小女孩,大概七八岁,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管子。旁边的监护仪显示着平稳的心率。
“她叫小雨,八岁,先天性心脏病。”男人说,“等心脏等了两年,医生说她最多再撑三个月。上周,她得到了这个。”
他指向玻璃容器里的那个心脏。
“现在她可以活下去了,可以上学,长大,结婚,生孩子。”男人说,“因为你举报,这颗心脏就要被挖出来还回去?然后看着她死?”
林小满说不出话。
她的道德观在崩塌。一边是非法摘取器官的罪恶,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生命被拯救。
“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”男人的声音变得温和,“有时候,为了让一些人活,就得让一些人死。那些被摘取器官的,本来也活不长——吸毒过量、高利贷逼债、自杀…我们只是让他们的死亡,变得有意义。”
“那047号呢?”林小满问,“她是怎么死的?”
男人沉默了几秒。
“意外。”他说,“我们只摘取已经死亡的遗体器官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你撒谎。”林小满说,“她脖子上的淤青,她手里的纸条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男人的耐心耗尽了,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第一,加入我们。你有观察力,细心,很适合做‘质量控制’——检查遗体状况,筛选合适的捐赠者。工资是你现在的五倍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手枪,很小,银色的,像玩具,“你今晚‘意外’溺水,成为048号捐赠者。你的肾可以救两个人,肝可以救一个人,角膜可以救两个人。也算死得其所。”
枪口对着她。
林小满的腿在发软。她想跑,但门锁着。想喊,但这里离主楼至少一百米,雨声这么大,没人听得见。
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实地逼近。
不是冷藏柜里的冰冷尸体,不是执念幻象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杀死她的武器。
她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睛。睁着,看着天花板,瞳孔散大,像两个黑洞。
那时候她想:死亡就是这样吗?寂静,冰冷,无人知晓。
“我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
“现在决定。”
“至少让我…再看看047号。”她说,“我想知道她的名字。如果我要做这行,至少该知道第一个…捐赠者的名字。”
男人盯着她,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拖延战术。
“她有名字。”林小满继续说,“她父亲还在找她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她真的是意外死亡,那至少…该让家人知道她在哪。”
也许是“父亲”这个词触动了什么,男人的表情松动了一瞬。
“十分钟。”他说,“我带你去见她。别耍花样。”
他收起枪,示意林小满跟上。
他们从焚化炉的里间穿过去——那里果然还有一个冷库,门是厚重的保温门。男人输入密码,门滑开,冷气涌出。
里面不大,大约二十平米,摆着三排不锈钢架。架子上整齐摆放着遗体,都盖着白布,脚踝处系着标签。
男人走到第三排,掀开一块白布。
是047号。
还是那张年轻的脸,苍白,安详。红色高跟鞋已经脱掉了,脚上什么都没穿,脚踝纤细,皮肤上有细小的伤痕。
“她叫李薇。”男人说,“26岁,公司文员。死亡原因是…溺水。派出所已经结案了。”
“怎么溺水的?”
“晚上加班回家,路过河边,失足落水。”男人的语气平淡,“很常见的意外。”
林小满看着那张脸。李薇。她终于有名字了。
她伸出手,想碰触李薇的脸。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。
不是幻觉,是真的看见了。
李薇的身体周围,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光晕。不是灯光,是某种…自发光,幽蓝的,像深海里的水母。
光晕逐渐凝聚,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人形越来越清晰。
是一个女人,穿着红色的连衣裙,赤着脚,长发披散。她的脸和李薇一模一样,但表情不同——不是安详,是痛苦,扭曲的痛苦。
红衣女人的嘴张开,在说什么。
没有声音。
但林小满看懂了唇语:
“帮我…”
然后红衣女人抬起手,指向房间深处,指向最里面的那个角落。
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:废弃的仪器外壳、旧文件夹、生锈的工具箱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男人问。
林小满回过神。光晕消失了,红衣女人也不见了。李薇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。
“没…没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…觉得她好年轻。”
“是啊。”男人的语气有了一丝波澜,“所以她的器官质量很好。两个肾都很健康,肝也完好,角膜清澈…能救至少五个人。”
他说得像在评估一块上好的肉。
林小满突然感到恶心。不是恐惧,是纯粹的生理性恶心。她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“行了。”男人说,“看也看过了。做决定吧。”
林小满直起身,擦掉嘴角的唾液。她的目光再次瞟向那个角落。
红衣女人指的地方。
那里有什么?
“我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需要这份工作。我父亲中风,需要钱护理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亲自处理李薇的遗体。”林小满说,“送她最后一程。算是…道歉。”
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明天晚上,你值班的时候。但我要在场监督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现在,签保密协议。”男人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份文件,只有一页纸,“签了,你就是我们的人了。”
林小满接过文件。上面的条款很简单:自愿加入“仁爱再生计划”,承诺永不泄露任何信息,否则承担一切法律责任及后果。
后果是什么,没写。
她签了字。
男人收起文件:“明天晚上十点,焚化炉见。带上你的工具箱——我们需要你那双眼睛,检查其他潜在捐赠者。”
他打开冷库门:“现在,回去睡觉。别跟任何人说今晚的事,包括老张。”
林小满走出焚化炉,走进雨里。
雨小了些,变成了蒙蒙细雨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红衣女人的影像还在她眼前晃动。
那不是幻觉。
她真的看见了。
而且她知道——红衣女人想告诉她什么。那个角落里有东西。
但她现在不能回去。男人还在里面,可能正透过窗户看着她。
她回到主楼,从侧门进去,换掉湿衣服,提着工具箱离开殡仪馆。
回到家时,天快亮了。
父亲在卧室里咳嗽,咳得很厉害。她倒了杯水送进去,父亲睁开眼睛,浑浊的眼睛看着她。
“小满…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加班。”她扶起父亲,喂他喝水。
“别太累…”父亲说,“爸爸拖累你了…”
“别这么说。”她给父亲盖好被子,“睡吧。”
回到自己房间,她锁上门,打开工具箱。
《解剖学图谱》还在。
她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,再次看那张平面图。旧焚化炉的位置,画着问号,还有那句话:“他们从这里进去,但从不从这里出来。”
现在她知道了。
遗体从正门进去,器官从后门出去。
但李薇想告诉她什么呢?
那个角落…
林小满闭上眼睛,回忆冷库的布局。三排不锈钢架,每排大约六个位置。李薇在第三排中间。角落在最里面,靠墙,堆着杂物…
杂物下面,会不会有东西?
她想起李薇的执念——红衣女人,赤脚,指向角落。
如果她能“看见”执念,那是不是也能…和执念沟通?
这个想法让她既恐惧又兴奋。
恐惧是因为这意味着她真的不正常,兴奋是因为…这可能是破局的关键。
她需要再去一次冷库。
但不是一个人去。
她需要证据——能一举摧毁整个犯罪网络的证据。一张保密协议不够,需要账本、交易记录、客户名单…
也许就在那个角落里。
林小满打开手机,看着通讯录里那个号码——陈警官,父亲的徒弟,现在是邻市的刑警队长。
她犹豫了很久,最终没有拨通。
还不是时候。
她需要更多证据,需要确凿的、无法抵赖的证据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透出微弱的晨光。
林小满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她想起李薇的脸,想起红衣女人无声的“帮我”。
想起母亲临死前的眼睛。
“这次我不会躲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保证。”
手腕上的疤痕隐隐发痒,像在回应她的承诺。
---
老张的态度变得更加诡异——他似乎在暗中保护她,又似乎在监视她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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