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加密的遗言
凌晨四点十七分,林小满的指尖还残留着冷库门把手的触感——那种零下二十度的金属,会像热铁一样黏住皮肤。
她坐在整容室角落的椅子上,工具箱敞开搁在脚边。老张两小时前已经下班,离开前只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缝合线,分不清是警告还是怜悯。
整容室只剩下她一个人,还有整面墙的冷藏柜。
以及047号柜里,那个名叫李薇的女孩。
林小满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。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这是她思考时的仪式。昨夜在冷库里看见的红衣幻影,此刻还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淡蓝色的视觉残像,像长时间注视强光后闭眼看到的光斑。
那不是幻觉。
她打开工具箱底层的《解剖学图谱》,翻到夹着平面图的那一页。在“旧焚化炉”的标注旁,她用铅笔添了几个字:
“冷库东南角,杂物堆下?”
然后她合上书,站起身。
距离白班人员上班还有两小时。这是殡仪馆最安静的时刻——夜将尽,天未明,连虫鸣都歇了。只有冷藏柜压缩机低频的嗡鸣,像这座建筑沉睡时的呼吸。
她走到047号冷藏柜前,却没有拉开柜门。
而是走向了工具墙。

墙上挂着各种清洁工具:长柄刷、拖把、水桶、消毒喷壶。最角落里,立着一根不锈钢撬棍,大约半米长,一端扁平,一端弯钩,是之前修缮货架时留下的,一直没收走。
林小满取下撬棍。冰凉的金属握在手里,沉甸甸的,有种原始的暴力感。
她需要回去。
回到冷库,去那个红衣女人指向的角落。
但周国华或者那个黑衣男人可能还在——焚化炉的灯昨夜亮到很晚,她躲在主楼窗户后看了很久,凌晨三点才熄灭。
或者,她可以等。
等下一个“捐赠者”送来,等他们忙于处理新鲜器官时,冷库无人看守的间隙。
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滚。下一个捐赠者——这意味着又一个人死去,或者即将死去。而她在计算如何利用这个人的死亡,来获取证据。
“有时候救人,就得先害人。”老张的话在耳边回响。
她放下撬棍,重新坐回椅子。社恐的本能让她想逃避,想蜷缩起来,但李薇那张苍白的脸、红衣女人无声的唇语,像两根针扎在她的视网膜上,闭眼也看得见。
工具箱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明晚10点,焚化炉。带工具箱,穿深色衣服。周”
周国华。
他甚至不需要确认她是否同意。那语气不是邀请,是通知。
林小满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最后只打了一个字:
“好”
发送。
几乎同时,第二条短信进来:
“今天白天好好休息。晚上有你忙的。”
忙什么?筛选下一个捐赠者?还是……“处理”李薇的遗体?
她想起保密协议,想起那个黑衣男人的话:“你要亲自处理李薇的遗体。送她最后一程。”
送她最后一程——这话现在听起来,像一句黑色的笑话。
---
上午九点,林小满走出殡仪馆大门时,白班的同事正陆续抵达。两个化妆师提着化妆箱匆匆走过,看都没看她一眼;后勤的老刘推着清洁车,朝她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在这个地方,夜班和日班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日班处理告别仪式、接待家属、火化遗体,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,有流程,有监督。而夜班……夜班是影子里的工作。
她走到公交站,等车时打开手机,搜索“李薇 失踪 26岁”。
搜索结果多了几条。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,是李薇父亲发的,时间是一周前:
“寻找女儿李薇,26岁,10月22日晚下班后失联。身穿白色衬衫、黑色西裤,背黑色双肩包。如有线索请联系……”
下面有十几条回复,大多是安慰,也有几条提供所谓“线索”的——有人说在城西网吧见过类似女孩,有人说可能是跟男朋友私奔了。
没有人提到殡仪馆。
没有人想到,他们寻找的人,正躺在冷藏柜里,腹部有精心缝合的切口,两个肾脏已经不在了。
公交车来了。林小满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角落。窗外的城市刚刚苏醒,上班族步履匆匆,早餐摊冒着热气,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。
她的手机又震动了。
这次是电话,号码很熟悉——是父亲护理院打来的。
“林小姐,您父亲今早情况不太好,血压有点高,我们建议送医院检查一下。”
“我马上过来。”
她挂断电话,对司机喊:“师傅,下一站下车!”
赶到护理院时,父亲正躺在床上吸氧。脸色灰白,眼睛半闭着,看见她来,勉强抬了抬手。
“爸……”林小满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枯瘦,皮肤薄得像纸,能摸到下面凸起的血管。
“小满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很弱,“钱……别花太多钱……”
“你别操心这个。”她转头问护士,“怎么回事?”
“凌晨开始说胸口闷,测血压180/110。吃了降压药,降下来一些,但最好还是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。”
“叫救护车吧。”
“林小姐,”护士面露难色,“这个月的护理费还没交,院长说……”
林小满闭了闭眼。她知道。护理费八千,她上个月工资一万二,交了房租水电,买了父亲的药,剩下的刚好够生活费。这个月的工资还要等十天。
“我先交两千。”她从包里掏出钱包,里面只有一千五百块现金。她又打开手机银行,余额:327.64元。
“先叫救护车,钱我今天之内补上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绝望。
护士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打电话了。
父亲的手紧了紧:“不去了……回家……”
“必须去。”林小满俯下身,在父亲耳边轻声说,“妈已经不在了,你不能也丢下我。”
父亲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。
救护车来了,医护人员把父亲抬上车。林小满跟着上车,握着父亲的手,看着他戴着氧气面罩的脸。
钱。
她需要钱。
而今晚,周国华会给她钱吗?那份“工作”,工资是现在的五倍。一个月六万,一年七十二万。足够支付最好的护理,最好的药,甚至可能请专家做康复治疗……
“小姐,到了。”
救护车停在医院急诊部门口。又是一通忙碌:挂号、缴费、检查。医生说是轻微脑梗前兆,需要住院观察几天,还要做血管造影。
“先交五千押金。”收费窗口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。
林小满站在窗口前,手里捏着银行卡。刷爆了也刷不出五千块。
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:“快点啊。”
她掏出手机,翻看通讯录。亲戚?早就因为父亲酗酒和家暴断绝来往了。朋友?她这种社恐,哪有什么朋友。同事?殡仪馆的同事……
她想起了老张。
犹豫了三秒,她拨通了老张的电话。
响了五声,接通了。
“喂?”老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。
“张师傅,是我,林小满。我父亲住院了,需要钱交押金,能不能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脸颊烧得发烫。求人,对她来说比面对尸体还难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要多少?”
“五……五千。”
“账号发我。”老张说完,补充了一句,“今晚别来上班了,请假。”
“可是周副馆长说——”
“请假!”老张突然提高音量,随即又压低,“就说父亲病重,走不开。听我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两分钟后,手机收到银行短信:到账5000元。
转账人:张建国。
老张的全名。
林小满交完押金,把父亲安顿在病房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发呆。老张为什么不让她去上班?今晚会发生什么?
她想起周国华的短信:“晚上有你忙的。”
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:今晚,可能会有新的“捐赠者”送来。而周国华要她参与“筛选”——用她那双能看见细节的眼睛,判断哪些遗体适合摘取器官。
她摩挲着手腕上的疤痕,一圈又一圈。
如果她不去,老张替她扛着?但如果她不去,周国华会怀疑吗?那个黑衣男人会怎么处理“违约”的人?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周国华:
“听说你父亲住院了?需要帮忙吗?”
他怎么知道?老张告诉他的?还是……他一直在监视她?
林小满的手指冰凉。她回复:
“不用,谢谢。今晚我会准时到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周国华秒回,“对了,穿厚点,冷库温度低。”
冷库。他果然要带她去冷库。
---
晚上九点五十分,林小满站在殡仪馆后院的旧焚化炉前。
她按周国华的要求,穿了深色运动服和外套,工具箱提在手里。夜色浓重,没有月亮,只有远处主楼几盏零星的路灯,勉强勾勒出焚化炉的轮廓。
铁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周国华。他今晚没穿白大褂,而是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工装,像维修工人。但林小满注意到,工装是全新的,一尘不染,袖口连一丝褶皱都没有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侧身让开。
焚化炉内部灯火通明。操作台已经清理干净,不锈钢台面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。玻璃容器里的器官不见了,换成了一排排试管架,架子上插着几十根试管,里面是淡红色的液体。
“血清样本。”周国华注意到她的视线,“每个捐赠者都要做血型、传染病筛查。这是基本流程。”
他说得像在介绍正规医院的操作规程。
“李薇呢?”林小满问。
“在冷库,等你来处理。”周国华走向里间,“不过在那之前,我们先看看今晚的新成员。”
冷库的门滑开,冷气涌出。
里面多了一具遗体。
盖着白布,躺在推车上,停在第三排空位上。从轮廓看,是个男性,中等身材。
“张浩,三十一岁,程序员。”周国华掀开白布,“死因:过量服用安眠药,混合酒精。发现时已经死亡超过十二小时。”
遗体是个年轻男人,戴黑框眼镜,脸很瘦,颧骨突出。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,很典型的程序员打扮。脸色青白,嘴唇发紫,确实是药物中毒的典型表现。
但林小满注意到细节:他的右手手指有严重的老茧,特别是食指和中指,是长期敲击键盘留下的。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只运动手环,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最后的心率记录——一条直线,从昨晚十一点开始。
“初步检查过了,器官基本完好。”周国华说,“肝有点脂肪肝,但问题不大。肾很好,角膜清澈。可以救三个人。”
他说得如此平静,像在评估一台二手电脑的配置。
“他……有家人吗?”林小满问。
“父母在外地,已经通知了,明天来认尸。”周国华顿了顿,“他留下遗书,说是工作压力太大,长期被上司霸凌,扛不住了。”
“霸凌?”
“嗯。遗书里写了,上司把他负责的项目成果全部占为己有,还诬陷他代码有问题导致系统崩溃,逼他背黑锅。”周国华摇摇头,“现在的职场啊……”
他说着同情的话,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波澜。
林小满走近推车,仔细观察遗体。药物中毒的死者通常面部会有痛苦表情,但张浩看起来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……安详。像是终于解脱了。
她伸出手,想检查一下他的手指——程序员的职业病,腕管综合征或者腱鞘炎,会留下更细微的痕迹。
指尖刚碰到张浩的手背,异象发生了。
不是之前李薇那种缓慢浮现的光晕,而是突然的、剧烈的——
整间冷库的灯光闪烁了一下。
然后,张浩的身体上方,凭空出现了一台电脑。
不是实体,是半透明的、发着幽蓝光芒的幻象。电脑屏幕亮着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代码。代码在滚动,飞快地滚动,快得看不清。
然后,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:
“你真的要删除所有数据吗?此操作不可撤销。”
光标在“是”和“否”之间跳动,最终移向“是”,点击。
屏幕黑了一瞬,然后重新亮起,出现一行字:
“删除失败。文件‘evidence.zip’已加密备份。”
幻象持续了大约五秒,然后像烟雾一样消散。
冷库恢复原状。张浩静静躺着,周国华站在她身后,似乎什么都没看见。
“怎么了?”周国华问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林小满收回手,心脏狂跳,“他手指有点僵硬,可能需要先解冻才能处理。”
“嗯,那你先处理李薇吧。”周国华说,“张浩的遗体要等家属确认后再动。这是规矩——必须有家属签字同意捐赠,我们才能进行下一步。”
规矩。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,讽刺得令人作呕。
“李薇的家属……”林小满试探着问。
“没有家属签字。”周国华平静地说,“她是无名氏,警方移交。按程序,无人认领的遗体,我们可以‘酌情处理’。”
酌情处理。意思是,可以随意处置。
周国华指了指冷库角落——正是红衣女人指向的那个角落:“工具在那边,你自己拿。我出去打个电话,半小时后回来。希望到时候,李薇已经‘准备就绪’了。”
准备就绪。意思是,肾脏已经被取出,切口已经缝合,看不出痕迹。
周国华走出冷库,门缓缓滑上。
林小满站在冷库里,面对着两具遗体:李薇和张浩。一个需要被“处理”,一个即将被“处理”。
她的目光移向角落。
那里堆着杂物:几个纸箱、一台报废的除湿机、一卷生锈的铁丝网。杂物堆得很高,几乎顶到天花板。
红衣女人指向这里,一定有什么东西。
她走过去,开始搬动纸箱。纸箱很轻,里面是空的。除湿机很重,她费了好大劲才挪开一点。
搬开第三个纸箱时,她看见了。
墙根处,有一块地砖是松动的。
她蹲下身,用手指抠住地砖边缘,用力一掀。
地砖下面是空的,一个小洞,大约二十厘米见方。洞里塞着一个塑料袋,裹得严严实实。
林小满把塑料袋掏出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本笔记本,黑色封皮,已经很旧了。还有一个小U盘,银色的,很普通的那种。
她先翻开笔记本。
第一页写着一行字:
“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请把U盘交给警察,密码是我的工号:20170823。”
字迹工整,和张浩遗体的手——那布满老茧、骨节分明的手——似乎能对应上。
她快速翻看笔记本。里面记录的全是工作相关的内容:项目进度、代码笔记、会议纪要……但在字里行间,她用紫外手电照射(工具箱里那支),看到了用隐形墨水写的额外内容:
“王总又抢了我的项目,说是他主导的。”
“系统崩溃明明是他的责任,却要我背锅。”
“今天他暗示,如果我不主动辞职,就在行业里封杀我。”
“我录音了。最后一次谈话,他承认了一切。”
“但我可能活不到把证据交出去的那天了。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
最后一条记录,时间是死亡前一天:
“他们给我下了最后通牒:要么‘主动离职’并签保密协议,要么‘意外死亡’。我选了第三条路——把证据藏起来。希望有人能找到。”
林小满合上笔记本,手在发抖。
张浩不是自杀。
是被逼死的。被那个“王总”,可能还有其他人,用职业前途甚至生命威胁,逼他选择“体面地离开”。
而他的死亡,现在又要被利用——器官被摘取,成为某个富人的“礼物”。
她握紧U盘。这里面,可能就是扳倒王总,甚至可能牵连更广的证据。
但周国华随时会回来。
她把笔记本和U盘重新包好,塞回地洞,盖好地砖,把杂物恢复原状。然后走到李薇的遗体旁。
白布下,李薇的脸依然苍白。林小满掀开白布,看到她腹部的缝合线——周国华的杰作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。
她不需要再“处理”什么了。器官已经取走,切口已经缝合,她只需要做最后的清洁和整理。
但她拖延着时间。
她仔细检查李薇的遗体,每一个细节:指甲缝里的微量纤维(可能是挣扎时抓到的衣物纤维)、颈部的淤青形态(不是绳索,更像是……一只手掐住?)、嘴角微小的破损(可能被捂住嘴时牙齿磕到了嘴唇)……
她在脑海里重建死亡场景:
李薇被人捂住嘴,掐住脖子,挣扎中抓伤了对方的手臂或衣服,然后……然后怎么了?溺死?在哪里?浴缸?水池?
她需要更多信息。
林小满伸出手,轻轻握住李薇冰冷的手。
这一次,幻象来得更清晰、更完整。
不再是红衣女人的片段,而是一段连贯的影像:
一间浴室。很普通,瓷砖是米白色的,已经发黄。浴缸里放着水,水龙头没关,水漫出来,流到地板上。
李薇在挣扎。她穿着白色衬衫,已经被水浸透,贴在身上。一个男人从背后勒住她的脖子,把她往浴缸里按。男人的手臂很粗,穿着黑色袖子的衣服,袖口有一块深色污渍——像是油渍?
李薇的手在空中乱抓,抓到了男人的手臂,指甲划出几道血痕。她还抓到了旁边架子上的沐浴露瓶子,瓶子掉在地上,液体流出来。
男人的脸……看不到。视角是从背后,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肩膀。头发很短,有点灰白。
然后,李薇被按进水里。她挣扎,水花四溅。十几秒后,动作渐渐弱了。
男人松开手,退后一步,看着浴缸。他在喘息。
然后他弯下腰,从李薇身上摸索着什么。拿出了手机、钱包……最后,从她脚上脱下了鞋子——她本来穿的黑色平底鞋。
男人把鞋子扔到一边,又从自己带来的袋子里,拿出一双红色高跟鞋,给李薇穿上。
穿鞋的时候,他小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。
影像到这里开始模糊、消散。
最后定格的画面是:男人直起身,走向浴室门口。在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这次能看到一点侧脸:下颌线很硬,嘴角向下抿着,鼻梁很高。
然后影像彻底消失。
林小满松开李薇的手,大口喘息。
那不是意外。
是谋杀。
伪装成溺水的谋杀,然后被送来殡仪馆,被摘取器官,成为“捐赠者”。
而那双红色高跟鞋……是凶手穿上的。为什么?为了制造某种假象?还是某种变态的仪式?
冷库的门滑开了。
周国华走进来:“怎么样了?”
“快……快好了。”林小满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我在做最后的清洁。”
周国华走到推车旁,检查李薇的遗体。他仔细看了看缝合处,点点头:“缝得不错。比我预想的还好。”
这话不是夸奖,是评估。评估她的“技术”是否合格。
“张浩的遗体,”周国华转向另一具,“明天家属来了,你负责接待。观察他们的反应,判断他们是否会同意捐赠。如果同意,引导他们签文件。如果不同意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也要想办法让他们同意。”
“怎么……想办法?”
周国华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薄荷糖铁盒,打开,自己吃了一颗。
“人悲痛的时候,是最好说话的。”他说,“你只需要暗示:捐赠器官,是让亲人的死变得有意义。是让他们以另一种方式活着。大多数人都会签的。”
“如果他们还是不签呢?”
周国华咀嚼着糖,发出细微的“嘎吱”声。
“那就要看……捐赠的‘必要性’有多高了。”他说,“有些病人等不了。如果匹配度高,我们可能需要……加快流程。”
加快流程。意思可能是:伪造签名,或者,让家属“改变主意”。
林小满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窜上脊椎。
“好了,今晚就到这儿。”周国华拍了拍她的肩,“明天下午五点,来我办公室。有些文件要给你看,有些……工作方法要教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对了,这个给你。”
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“预付工资。你父亲住院,需要钱。”
林小满接过信封。很厚,估计至少有一万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周国华微笑,“我们是同事,互相帮助是应该的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小满站在冷库里,手里捏着那个厚厚的信封。钱。她急需的钱。用李薇的肾换来的钱。
她把信封塞进口袋,感觉那叠纸币像烧红的炭,烫着她的皮肤。
离开焚化炉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门紧闭,像一座坟墓。
而她知道,里面埋藏的秘密,远不止两具遗体。
回到整容室,她打开工具箱,拿出那本《解剖学图谱》。在“旧焚化炉”的标注旁,她又添了几行字:
“张浩,非自杀,被逼死。证据U盘在冷库地砖下,密码20170823。”
“李薇,谋杀,伪装溺水。凶手男,灰白短发,手臂有油渍,侧脸下颌线硬。”
“红色高跟鞋是凶手穿上的,原因未知。”
写完这些,她坐在黑暗中,思考下一步。
U盘里的证据,可能涉及职场霸凌甚至谋杀,但不一定直接关联器官贩卖。她需要更多——账本、交易记录、客户名单、幕后保护伞的信息。
而这些,可能在周国华的办公室里。
也可能在……那个黑衣男人手里。
手机震动。又是陌生号码,但不是周国华:
“明早九点,城西咖啡馆。一个人来。陈。”
陈?陈警官?
林小满盯着这条短信,心跳加速。陈警官怎么会突然联系她?他知道了什么?
她回复:“你是谁?”
“你父亲的老同事。你七岁时,我给你买过冰淇淋。巧克力味。”
记忆瞬间被激活。那个炎热的夏天,母亲刚去世不久,一个穿警服的叔叔来家里,给她带了一盒冰淇淋。巧克力味的,很甜。父亲叫他“小陈”。
陈建国。父亲的徒弟。
她打字的手在发抖:“陈叔叔?”
“明天见面聊。别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父亲。”
“好。”
放下手机,林小满走到窗边。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
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,厚厚的一叠钱。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疤痕,那道浅白色的印记。
然后,她看向冷藏柜墙。
047号柜里,李薇在等待火化。
048号柜即将迎来张浩。
而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这座殡仪馆的地下,有一条生产线:活人被变成死者,死者被拆解成器官,器官被包装成礼物,礼物换来金钱和权力。
而她,刚刚成为这条生产线上最新的一环。
但生产线也会有故障的时候。
而故障,往往始于最微小的零件。
她握紧了拳头。
---
——新的“捐赠者”已在路上,但这一次,逝者手里攥着的,是林小满的照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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