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龙骸的第一次飞行持续了十七秒。

不是因为它不能飞更久——林启能感觉到那对由突击艇机翼改造的金属翅翼里澎湃的升力——而是因为天空中那四架“游隼”级攻击机已经完成了战斗编组，正从四个方向俯冲而来。

机腹下的脉冲炮口开始充能，发出高频的嗡鸣。

“规避！”

林启的念头刚起，龙骸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。五十米高的机械巨兽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灵敏侧移，撞进了旁边堆积如山的废弃货柜堆。几乎同时，四道蓝色的脉冲光束擦着它的装甲掠过，在地面上炸开四个熔化的深坑。

【警告：右侧第三、第七装甲板受损，侵蚀度12%】

【检测到攻击能量属性：灵能脉冲，频率3.7千兆赫】

【建议应对方案：切换至反灵能谐振装甲层】

冰冷的合成音在大脑里快速播报。伴随着声音，林启“看到”了龙骸内部的结构图——那是一种介于视觉和直觉之间的感知，他能清楚知道每一块装甲的状态、每一根能量管道的流量、甚至每一个关节的承压余量。

而现在，结构图上亮起了七个红点。

都是刚刚被脉冲炮擦中的位置。

“怎么切换？”林启在脑海里问。

【需要吞噬含‘反灵能镀层’的金属材料，或对现有装甲进行高频能量淬炼，重构分子排列】

【检索环境中……】

【发现目标：西南方320米，三具联邦制式‘捍卫者-III型’机甲残骸，其肩部装甲含标准反灵能镀层】

林启抬眼望去。

在那片区域，确实躺着几具已经生锈的机甲骨架。那是三个月前，一支小型联邦巡逻队和星盗交火后留下的残骸。归墟星的拾荒者们早就把能拆的值钱零件都拆走了，只剩下这些被认为“不值钱”的主体框架。

不值钱？

林启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
龙骸猛地从货柜堆里冲出，双翅收拢，以近乎贴地的姿态扑向那几具残骸。它的前爪张开，暗金色的金属触须从爪尖迸射而出，像活物一样刺入机甲骨架。

吞噬开始了。

巴克的那两个跟班——瘦猴已经晕了，另一个叫“铁齿”的壮汉正连滚爬爬地逃命——在狂奔中回头看了一眼，然后就僵住了。

他们看见那具机械龙骸，正把三具机甲残骸“吃”掉。

不是拆解，是真正的吞噬。金属触须刺入机甲框架后，那些锈蚀的钢铁就像被高温熔化的蜡一样，迅速软化、流动、被触须吸收。整个过程快得惊人，只用了不到五秒，三具七八米高的机甲骨架就消失了大半，只剩下一地灰白色的金属渣滓。

而龙骸的右肩和背部，那些刚刚被脉冲炮擦伤的位置，装甲表面正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。

【反灵能镀层重构完成，侵蚀抗性提升至87%】

这时，第二波攻击到了。

这次是八枚“毒刺”追踪导弹，拖着白色的尾迹，从八个不同的角度锁定了龙骸。攻击机驾驶员显然改变了战术——既然脉冲炮效果不佳，那就用物理爆破。

林启没躲。

他甚至操控龙骸转过身，正面朝向导弹袭来的方向。

然后张开了嘴。

不，是龙骸的下颌装甲板轰然张开，露出里面那十二个并联反应炉改造而成的喷射口。暗红色的能量开始在其中疯狂旋转、压缩——

“它要干什么？！”「新月号」舰桥上，一名战术官失声喊道。

沈清月没有回答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全息屏幕，手指在控制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，速度快得几乎带出残影。

下一秒，她看见了。

龙骸没有喷出金属射流。

它喷出了一道……扇形的、半透明的能量波纹。

那波纹在空中扩散的速度并不快，但所过之处，所有正在飞行的导弹都像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胶质墙。它们的尾焰骤然熄灭，惯性让它们继续向前滑行了十几米，然后开始下坠。

在坠落到离地还有三十米的时候，八枚导弹齐齐炸开。

不是撞击爆炸，是自毁程序被触发了。

冲击波和破片如雨般落下，在垃圾山上炸出一片片火花，但对龙骸——以及对龙骸身后那片区域——几乎没有造成任何伤害。

【‘灵能紊乱场’释放成功，持续时间4.2秒，能量消耗18%】

【警告：能量等级降至41%】

林启深吸一口气。他能感觉到龙骸体内的能量炉正在疯狂运转，从周围环境中抽取着稀薄的辐射能和热能，但补充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。

不能这样耗下去。

他抬起龙爪，指向天空。

不是指向那些攻击机，而是指向更高处——那艘悬浮在三千米高空的银灰色巡洋舰。

「新月号」。

舰桥里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动作。

“它……它在挑衅？”副官的声音有点干涩。

沈清月终于说话了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但熟悉她的人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抑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，是……兴奋。

“不，”她说，“它在计算。”

“计算什么？”

“计算如果我们开火，它有多少概率躲开主炮的锁定。”沈清月调出另一块屏幕，上面是龙骸从出现到现在的所有动作轨迹分析，“看这里，还有这里。它的每一个规避动作都不是随机的，都是在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、武器冷却时间、还有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——还有我们的底线。”
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，地面上的龙骸突然动了。

但它没有冲向天空，也没有继续和攻击机纠缠，而是猛地扑向垃圾山另一侧——那里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，堆满了从各个年代、各个型号的星舰上拆下来的引擎组件。

大大小小的推进器喷口像一片金属森林。

龙骸冲进这片“森林”，双爪齐出。暗金色的触须再次迸射，但不是吞噬，而是……连接。

触须刺入十几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推进器，另一端则接回龙骸背部的能量管道。整个过程快得眼花缭乱，只用了不到三秒，龙骸背上就多出了十几个临时加装的、大小不一的推进喷口。

【临时推进阵列组装完成】

【预计可提供额外推力：标准值的340%】

【警告：结构强度不足，持续超载时间不能超过15秒】

够了。

林启想。

他操控龙骸转过身，再次看向天空。这次，他锁定的是那四架攻击机中飞得最低的一架。

然后，所有推进器——包括龙骸自带的两个主推进器和背上那十几个临时加装的——同时点火。

五十米高的机械巨兽，像一枚被巨人掷出的标枪，以完全不符合其体型的恐怖加速度冲天而起。

“躲避！快躲开！”攻击机驾驶员在通讯频道里尖叫。

太晚了。

龙骸的速度在短短两秒内就突破了音障，带起的冲击波在垃圾山上空炸开一圈白色的气浪。它没有用任何武器，只是单纯地、粗暴地撞了过去。

用右肩。

那层刚刚重构出来的、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反灵能镀层装甲，像一柄重锤，狠狠砸在了攻击机的腹部。

金属撕裂的声音甚至传到了地面。

攻击机被拦腰撞成两截，燃料箱爆炸的火球在空中绽放。龙骸从火球中穿出，暗金色的装甲上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。它借着撞击的反冲力在半空中一个翻滚，双翅展开，稳稳悬停在了五百米的高度。

然后，它低下头。

暗红的眼眶火焰，锁定了剩下三架正在慌忙爬升的攻击机。

也锁定了更高处那艘巡洋舰的观测阵列。

舰桥里一片死寂。

所有人都看见了刚才那一幕。那不是战斗，是……碾压。是用最野蛮的方式宣告:你们的玩具，对我没用。

“舰长……”副官看向沈清月。

沈清月没有说话。她盯着屏幕上的龙骸，盯着它背上那些临时拼凑的、看起来粗糙不堪的推进器阵列，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。

能量输出曲线、加速度峰值、结构承受极限……

还有那个驾驶者。

他在哪里？

龙骸的头部装甲是完整的，没有驾驶舱舷窗，没有外部观测口。那么唯一的可能是——他在龙骸内部。不，更准确地说，他和龙骸是一体的。

生物机械融合？

还是某种更古老的……

“舰长！”监测官突然喊道，“检测到高强度能量反应！来自龙骸的……口腔部位！”

沈清月猛地抬头。

全息屏幕上，龙骸的下颌装甲板正在缓缓张开。这一次，暗红色的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，强烈到连观测阵列的滤镜都在自动调整曝光度。

而在那光芒的核心，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。

不是金属射流。

也不是灵能紊乱场。

是……

“所有单位，最高级别规避！”沈清月终于下令，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急促，“那不是常规武器！重复，那不是——”

她的话没说完。

因为龙骸喷出了第三道吐息。

但这一次，吐息没有射向任何目标。

它射向了天空，射向了归墟星那层永远笼罩着有毒尘埃云的大气层。

暗红色的能量束像一柄贯通天地的长矛，笔直地刺入云层。然后在离地约一千米的高度，它炸开了。

不是爆炸。

是扩散。

能量束在云层中炸成无数细小的、暗红色的光点，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，洒向四面八方。每一个光点都在坠落过程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，那些尾迹互相交织、连接，在短短几秒内就编织成了一张覆盖了小半个天空的……

网。

一张由能量构成的、直径超过三公里的巨大蛛网。

【‘天穹屏障’部署完成】

【效果：干扰范围内所有灵能雷达及制导系统，持续时间约120秒】

【能量消耗：37%】

【警告：能量等级降至4%，即将进入强制休眠】

冰冷的提示音在大脑里响起。林启能感觉到龙骸的力量正在迅速流失，那些临时加装的推进器已经开始过热、冒烟，背部的金属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
但他做到了。

四架攻击机在“天穹屏障”张开的瞬间就失去了所有锁定能力，只能凭借目视和基础惯性导航狼狈地在能量网的空隙间穿行。而更高处的「新月号」虽然还能维持基本观测，但它的武器系统——尤其是那些依赖灵能制导的主炮——已经暂时变成了瞎子。

时间。

他争取到了时间。

龙骸开始下坠。推进器一个接一个熄火，金属翅膀无力地垂下。它在离地还有一百米的时候彻底失去了动力，像一块沉重的巨石，砸回了垃圾山的怀抱。

轰——

万亿吨金属废料再次震动。

烟尘弥漫。

等尘埃缓缓散去时，那具机械龙骸已经半跪在地，眼眶里的暗红色火焰变得极其微弱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它身上那些临时加装的推进器已经脱落了大半，剩下的也在冒着黑烟。

看起来……就像一具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、濒临报废的古老机器。

但舰桥里的沈清月知道，不是这样。

她的眼睛盯着另一块屏幕——那是高精度热成像扫描的结果。

在龙骸的胸腔位置，有一个清晰的人形热源。

心跳平稳，体温正常，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有乱。

那个驾驶者，还活着。

而且很清醒。

“轨道突击队，”沈清月突然开口，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，“准备空降。”

“舰长？”副官一愣，“可是屏障还没——”

“屏障干扰的是灵能系统，不是你的眼睛和腿。”沈清月调出垃圾山的地形图，在上面标记了三个坐标点，“从这三个方向同时接近，标准CQC队形。我要活口。”

“那龙骸……”

“如果它还能动，”沈清月顿了顿，“就打断它的腿。”

命令下达。

「新月号」侧面的四个空降舱口同时打开，十二架带有短途滑翔翼的单兵突击舱弹射而出，像一群黑色的雨燕，刺向下方那片被暗红色能量网笼罩的金属荒原。

沈清月看着它们下坠的轨迹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台的边缘。

她想起了三个月前，在军部绝密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份报告。

《关于上古‘炼器文明’遗迹及疑似生物机械造物的初步研究》。

报告里有一张模糊的、不知道从哪个古老石板上拓印下来的图案。

图案上，是一具长着翅膀的、类似龙形的机械造物。

图案下方，有一行已经残缺不全的古文字。

沈清月当时只认出了其中三个字。

那三个字是——

“吞噬者”。

她抬起眼，看向屏幕上那个半跪在垃圾山中的暗金色身影。

“是你吗……”

她轻声说。

空降舱划过天际，带着联邦最精锐的轨道突击队，扑向那片刚刚诞生了传说的废土。

而在地面，烟尘之中，林启睁开了眼睛。

他能“听”到空气中传来的、突击舱撕裂空气的尖啸。

也能“感觉”到龙骸体内仅剩的、那4%的能量，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流动。

他咧开嘴，笑了。

笑容里有血，也有铁锈的味道。

“来吧。”

他说。

暗红色的火焰，在他眼底，最后一次燃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