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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启的意识在下沉。

像一块被抛入深海的石头，穿过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、扭曲的能量乱流、还有那些从上古遗物中剥离出来的破碎信息。他看见星辰熄灭，看见舰队在虚空中燃烧，看见巨大的阴影笼罩整个星系。

然后，他听见那个声音。

比之前更清晰。

【……第七代吞噬者……同步率……不足……】

【警告……能量核心……不稳定……】

【建议……立即进入……深度休眠……】

不。

林启在意识深处挣扎。他不知道“第七代吞噬者”是什么，不知道“同步率”指的是什么，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如果现在睡过去，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。

龙骸还暴露在外。

联邦的舰队可能正在返航，带着更多武器。

而他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
【检测到宿主意志……抵抗休眠协议……】

【启动……次级方案……】

黑暗中出现了一束光。

不是真实的光，是某种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信息流。它展开，形成一个三维的结构图——龙骸的完整结构图，比林启之前“感觉”到的要详细千百倍。

他看见了那颗暗红色的核心，位于胸腔正中央，被层层叠叠的能量管道和保护装甲包裹。他看见了从核心延伸出去的十二根主能量脉络，像脊椎一样贯穿整个机体。他看见了数以万计的次级脉络和微循环，构成了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生物机械网络。

而在网络的最外围，那些刚刚吞噬了上古遗物的区域，正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。

【检测到……异种能量污染……】

【污染源：上古‘守护者’型灵能核心（残破）】

【污染源：第三纪元文明编码石板（碎片）】

【污染源：未识别生物机械残骸……】

一共七个污染源。

每一个都在龙骸体内引发局部的能量紊乱。它们像入侵的病毒，在能量网络中复制、扩散、试图改写系统的底层代码。

【建议执行……净化协议……】

【需要能量：当前储备的83%……】

【需要时间：预计37分钟……】

【净化期间……机体将完全瘫痪……外部防御等级：零……】

林启“看”着那些闪烁的红点。

他想起沈清月抛下那些遗物时的眼神。那不是绝望的最后一搏，那是精心的计算。她知道这些东西能干扰龙骸。

而她对了。

【选择……倒计时：10……9……】

没有选择了。

“执行。”林启在意识中回应。

【收到……启动净化协议……】

剧痛。

如果说之前吞噬主炮能量是全身被火焰焚烧，那现在就是有人用凿子一点一点撬开他的骨头，往骨髓里注入滚烫的金属液。七个污染源同时被锁定，龙骸体内的能量网络开始自我切割——将有污染的部分隔离，然后调动纯净能量进行冲刷、分解、重组。

这个过程是粗暴的。

林启能“感觉”到龙骸的右前爪突然失去了知觉，因为那里的三条主脉络被暂时切断。他能“感觉”到背部的散热系统过载，喷出的不是热气，是带着暗红色血雾的能量蒸汽。他能“感觉”到胸腔的核心在疯狂搏动，每一次搏动都泵出巨量能量，同时也在快速消耗所剩无几的储备。

【能量等级：16%……15%……14%……】

太快了。

照这个速度，净化完成前能量就会耗尽。到时候龙骸会彻底停机，而他会被困在这个金属棺材里，慢慢饿死、渴死、或者被下一个发现这里的拾荒者拆成零件。

不。

不能这样。

林启的意识在剧痛中挣扎着，触碰到龙骸的感知系统。他“看”向周围——垃圾山，无尽的金属废料，被刚才的战斗波及得一片狼藉。

但那些……都是能量。

金属本身没有能量，但金属里残留的辐射、化学反应产生的热能、甚至那些被遗弃的能量电池里泄漏的微量灵能——

【检测到……可利用环境资源……】

【启动……广域吸收协议……】

龙骸体表的暗金色纹路突然全部亮起。

不是之前攻击或防御时的局部亮起，是全身每一个角落、每一寸装甲上的纹路都在发光。光芒很微弱，像风中残烛，但它确实在亮。

然后，吸收开始了。

不是通过触须，不是通过特定的接口。

是通过皮肤。

龙骸的每一片装甲，此刻都变成了吸收能量的“嘴”。那些从垃圾山深处渗透出来的微弱辐射、从熔化的金属中散发的余热、甚至空气中游离的电磁波——所有形式的能量，都被这些纹路捕获、牵引、汇入体内的能量网络。

效率很低。

低到可笑。按这个速度，吸收一个小时也不够净化协议运行三分钟。

但林启没有放弃。

他在意识中“抓”住那些能量流动的路径，开始尝试……引导。

不是龙骸系统预设的那种被动吸收。

是主动的、有选择的、精准的捕捉。

他的意识像渔网一样撒开，在周围数百米的范围内扫描。他“看见”左前方三十米处，一堆报废的工业电池正在泄漏微量的等离子流；他“看见”右后方五十米，一块星舰反应堆的残骸还在散发衰变热；他“看见”头顶二十米，一片被刚才战斗电离的空气正在缓慢释放电荷。

然后，他“拉”动那些能量。

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拉扯，是通过龙骸体表纹路形成的能量场，制造微小的引力梯度，让那些分散的能量向龙骸汇聚。

成功了。

能量的流入速度提升了大约15%。

不够。

远远不够。

【能量等级：13%……12%……】

净化协议还在疯狂消耗。七个污染源中的一个——那块第三纪元文明编码石板——突然剧烈反抗，释放出一股尖锐的、带着强烈敌意的信息流，直冲林启的意识。

【警告！检测到……敌对意识入侵……】

林启的眼前炸开一幅画面。

不是之前那种破碎的记忆。

是一个完整的、连贯的、仿佛亲身经历的场景——

他站在一座高塔的顶端。

不，不是他。是这个信息的源头，那个石板的制造者。

塔下是一座城市。不是人类理解的任何建筑风格，那些结构是生长出来的，像晶体又像植物，表面流动着柔和的光芒。天空中悬浮着巨大的几何体，缓慢旋转，投下温暖的光。

然后，阴影来了。

从天空的裂隙中涌出，像墨水滴进清水。阴影所过之处，光芒熄灭，结构崩解，那些晶体建筑像被酸腐蚀一样融化、塌陷。

城市在尖叫。

不是声音的尖叫，是某种更基础的、存在于灵能层面上的痛苦哀嚎。

高塔上的“他”举起了手。

手中握着一块石板——正是被龙骸吞噬的那块。石板发光，投射出复杂的立体符文，试图构筑屏障。

但阴影轻易地穿透了屏障。

它爬上高塔，缠绕“他”的手臂，侵蚀石板。符文一个个熄灭，石板表面出现裂痕。

在最后时刻，“他”做了一件事。

将石板用力砸向地面。

但不是为了毁掉它。

是将它……封存。

将这座城市最后的信息、最后的存在证明、最后的文明之火，封进这块石板，然后送入地底深处，送入时间的坟墓。

画面在石板被封入地心的黑暗中结束。

林启的意识被弹了回来，浑身冷汗。

那不是记忆。

是遗言。

是一个文明在灭亡前，留给后来者的最后警告。

而警告的内容很明确：

阴影会吞噬一切。

而“吞噬者”——龙骸所属的存在——是阴影的一部分。

【检测到……宿主意识波动……剧烈……】

【污染源‘编码石板’……净化进度：42%……】

【警告……石板释放更多……信息污染……】

更多的画面涌来。

更多的文明。

更多的毁灭。

有的用舰队对抗阴影，战舰在虚空中无声地解离。有的试图用灵能屏障保护母星，屏障被阴影渗透，整个星球的生物在瞬间疯狂。有的选择逃亡，建造巨大的方舟驶向深空，但阴影如影随形，在航程的尽头等待。

七个污染源，七个毁灭的文明，七份遗言。

它们的信息在龙骸体内冲突、碰撞、试图互相覆盖，同时也试图覆盖林启的意识。

他在 drowning。

在信息的洪流中下沉。

【能量等级：9%……8%……】

净化协议快撑不住了。

龙骸的机体开始发出不祥的金属疲劳声。装甲板出现细密的裂纹，能量管道有的地方开始泄漏，暗红色的能量液像血液一样从关节处渗出。

要结束了。

林启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
但就在彻底黑暗的前一刻，他抓住了某个东西。

不是能量。

不是信息。

是那些文明遗言中，共同的、最后的情绪。

不是恐惧。

不是绝望。

是……不甘。

是不愿意就这样消失的执念。

于是，林启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
他没有抵抗那些信息流。

他张开了意识，接纳了它们。

所有七个污染源的信息，所有七个文明的遗言，所有七份不甘的执念——他让它们涌入，不做筛选，不做抵抗，像河流汇入大海。

然后，他“说”：

“我听见了。”

很简单的一句话。

但那些信息流，突然停住了。

它们在他的意识中盘旋、观察、审视。

林启继续“说”，用意识传递更完整的信息：

“我看见你们的城市，你们的舰队，你们的方舟。”

“我看见你们如何战斗，如何挣扎，如何试图留下存在的证明。”

“现在，我在这里。”

“我还活着。”

“如果你们想被记住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就帮我活下去。”

寂静。

漫长的、仿佛时间凝固的寂静。

然后，第一个污染源——那块编码石板——的光芒，开始变化。

从敌意的暗红色，变成柔和的淡金色。

它不再释放攻击性的信息流，而是开始……梳理自己。那些破碎的信息被重新组织，混乱的能量被平复，敌意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

像是……认可。

第二个污染源跟上。

第三个。

第四个……

七个污染源，一个接一个，从“病毒”变成了“数据”。它们依然在龙骸体内，但不再试图破坏，而是像归档的档案一样，安静地嵌入能量网络的特定节点。

净化协议停止了。

不是完成，是协议本身被覆盖、被改写。

【警告……系统底层协议……被修改……】

【新协议载入……】

【命名：‘文明遗言协约’……】

【效果：宿主获得部分上古文明知识库访问权限……代价：需承担‘记录者’职责……】

林启还没理解这些话的意思，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。

能量。

那些污染源在转化完成后，释放出了它们内部封存的、最后的能量。

不是用来战斗的能量。

是更纯净的、像凝固的时间一样的能量。

【能量等级：11%……15%……23%……】

回升了。

龙骸的破损开始修复。裂纹愈合，泄漏停止，暗淡的暗金色纹路重新亮起光泽。

但最大的变化，发生在核心。

那颗暗红色的“心脏”，在吸收了七份文明遗言的能量后，颜色开始改变。

从暗红，变成暗金。

搏动的节奏也从狂暴变得……沉稳。像一颗真正的心脏，有力而规律。

【核心进化……完成……】

【命名：‘万象之心’……】

【新增功能：多文明能量兼容性、信息态物质转化、初级时空感知……】

林启缓缓睁开眼。

他还在龙骸的核心舱里，但感知已经完全不同。他能“看见”周围数百米内每一块金属的成分，能“听见”地下深处水流的脉动，能“感觉”到头顶大气层外残留的、属于「新月号」的灵能痕迹。

他还感觉到……别的。

在垃圾山的更深处，在万亿吨金属废料的底部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。

不是声音的呼唤。

是共鸣。

万象之心在共鸣。

林启操控龙骸站起身。

五十米高的机械巨兽从蜷缩中展开身体，暗金色的装甲在昏红的恒星光芒下反射着全新的、仿佛活过来的光泽。它的体型没有变大，但给人的感觉更加……厚重。像一座能行走的山。

它低下头，看向脚下。

然后，抬起右前爪。

爪尖不是攻击，是轻轻按在地面。

暗金色的纹路从爪尖蔓延开，像根系一样刺入地下，向下延伸，十米，五十米，一百米——

碰到了。

地底三百米深处，有一个东西。

巨大的、完整的、散发着与万象之心同源但更古老波动的——

“另一具龙骸？”

林启喃喃自语。

不。

不止一具。

他的感知继续向下，延伸，穿透一层又一层被掩埋的金属垃圾、古代战场残骸、甚至某个远古地质层的岩壳。

然后，他看见了。

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。

而空洞里，是成百上千具龙骸。

它们像墓碑一样矗立在黑暗中，有的完整，有的残缺，有的已经和岩石融为一体。它们排列成某种仪式性的阵列，全部朝向空洞中央的一个东西。

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、直径超过百米的暗金色球体。

球体表面流淌着比万象之心更复杂的纹路，那些纹路在缓慢地呼吸、脉动，像一颗沉睡的……星球之心。

而球体内部，林启“看见”了一个人影。

盘膝而坐。

闭目。

仿佛在等待。

万象之心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。

那个球体，突然睁开了“眼睛”。

不是真的眼睛。

是球体表面，裂开了两道缝隙。

缝隙里，是纯粹的、炽白的、仿佛能烧穿时空的光芒。

光芒对准了林启。

对准了龙骸。

然后，一个声音，直接响彻他的灵魂：

【第七代……】

【你……来晚了。】

【但……你终于来了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