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江城,天空总是灰蒙蒙的。法国梧桐的叶子黄透了,风一吹就簌簌地落,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。每天清晨,值日生都要花很长时间清扫,但刚扫干净,新的叶子又落下来,仿佛永远也扫不完。
林强的状态,就像这落叶的季节——表面上还在坚持,内里却一天天枯竭下去。
他按照贾老师的建议调整了学习方法:每天预习时尝试推导公式,上课努力跟上老师的思维,做作业后总结题型,周日晚上画知识结构图。他还把错题本升级了,每道错题都详细分析原因,写下正确思路和同类题归纳。
可是效果,并不明显。
期中考试在十一月中旬举行。成绩出来那天,林强坐在座位上,听着学习委员——现在是苏菀楠——在讲台上公布成绩排名。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通知。
“第一名,苏菀楠,总分902。”
“第二名,陈子轩,878。”
“第三名……”
“第二十六名,林强,总分735。”
比月考高了14分,但排名没变,还是第26名。全班52人,他稳稳地卡在中游。
教室里响起掌声,给前十名的同学。林强机械地拍着手,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。他看见苏菀楠回到座位,侧脸平静如常;看见陈子轩和同桌击掌,笑容灿烂;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讨论错题,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。
而他,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。
下课铃响,同学们涌出教室。林强慢慢收拾书包,把试卷一张张叠好。数学98分(满分150),物理82分(满分100,折算成150分制是123),化学79……地理还是最好,128分。
“强子,走啊,吃饭去!”文波从后门探进脑袋,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。
林强摇摇头:“你们先去吧,我再看看错题。”
“别看了,饭总要吃吧。”文波走进来,一把抽走他手里的卷子,“哟,数学98,进步了啊!上次不是83吗?”
“还是没及格。”林强低声说。
“及格线是90吧?你这都超了!”文波拍拍他的肩,“走,今天我请客,食堂新开了个窗口,麻辣烫据说不错。”
林强被文波半拖半拽地带出教室。走廊里挤满了赶去吃饭的学生,说说笑笑,打打闹闹。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林强走在人群中,却感觉那些声音、那些光影都隔着一层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食堂里人声鼎沸。文波好不容易抢到两个座位,让林强看着,自己去排队。林强坐在那里,看着周围一张张年轻的脸——有的在热烈讨论刚发的卷子,有的在抱怨作业太多,有的在聊昨晚的电视剧,有的在分享带来的零食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自然地融入这样的喧闹中了。这一个月来,他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,每天重复着宿舍-教室-食堂的三点一线,脑子里塞满了公式、定理、错题,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容纳别的东西。
“来啦!”文波端着两个餐盘回来,重重放在桌上,“你的不辣,我的特辣。”
麻辣烫的热气蒸腾起来,模糊了文波的脸。林强拿起筷子,机械地夹起一片白菜。
“我说强子,”文波边吃边说,被辣得直吸气,“你最近不对劲啊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文波盯着他,“以前在初中,考差了你会骂娘,会摔书,会拉着我去操场打球打到累趴下。现在呢?考差了就默默坐着,也不说话,也不发泄,像……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认命了。”文波说。
林强手里的筷子停住了。热汤的热气扑在脸上,眼睛有点发酸。
“我没认命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只是……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的还不够多吗?”文波放下筷子,“我每次晚自习结束路过你们班,你都在;周末去图书馆,总能看见你;你们宿舍李浩说,你每天十二点才睡,六点就起。强子,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林强抬起头,声音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不够聪明,只能多花时间啊!苏婉楠每天十点半就睡,照样考第一;陈子轩晚自习还看小说,照样第二。我呢?我把所有时间都用上了,才勉强考个26名!我能怎么办?”
周围几桌的人看过来。文波连忙按住他的肩膀:“冷静,冷静。”
林强深吸一口气,重新低下头。麻辣烫的热气还在蒸腾,但他已经没了胃口。
“强子,”文波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……也许你需要换种方式?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,是方法的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强苦笑,“贾老师说过,苏婉楠也说过。我试了,可还是没用。”
“那就再试别的。”文波说,“就像打游戏,一个副本过不去,你不能一直用同一个战术硬闯啊。得换装备,换技能,甚至换个职业。”
林强没说话。他知道文波说得对,但问题在于,他不知道还能换什么。这一个月来,他已经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:预习、听课、作业、总结、反思、画图、讨论……每一样他都认真做了,但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使不上劲,也看不到效果。
吃完饭,文波拉他去操场散步。午后的阳光很好,操场上三三两两的学生在跑步、打球、散步。跑道边的银杏树黄得耀眼,叶子在阳光下近乎透明。
“你看,”文波指着操场,“每个人都在跑,但节奏不一样。有的人冲刺,有的人慢跑,有的人走一段跑一段。你不能因为别人冲刺,你就非要跟着冲刺,结果跑一半没力气了。”
林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确实,跑道上的人各有各的节奏。一个体育生模样的男生在全力冲刺,速度很快;几个女生边跑边聊天,速度很慢但一直在动;还有一个胖胖的男生,跑一段走一段,喘得厉害,但也没停下。
“我现在就是那个跑一段走一段的。”林强自嘲地说。
“走一段怎么了?”文波说,“只要没停,就还在前进。而且你知道吗,长跑最重要的是配速,不是一时快慢。你现在觉得进步慢,也许是在蓄力呢?”
林强没接话。两人沿着跑道慢慢走,秋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和落叶的味道。
“文波,”林强突然问,“你后悔来一中吗?”
文波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如果你去普通高中,以你的理科天赋,肯定是尖子生,老师重点培养,同学羡慕。”林强说,“可在这里,你在普通班也只是中游,还要面对那么大的压力。”
文波沉默了很久。他们走到操场尽头,那里有单杠和双杠,几个男生在练引体向上。
“说实话,”文波终于开口,“有时候是后悔的。特别是物理课听不懂,数学题做不出来的时候,我会想,要是在普通高中,我是不是能轻松一点?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但更多时候,我不后悔。因为在这里,我能看见真正的‘厉害’是什么样子。就像你们班的苏菀楠,她的解题思路,她看问题的角度,真的让我服气。还有你们物理老师讲题,那种深入浅出、举一反三的能力,我在普通高中可能遇不到。”
“可那都是别人的厉害。”林强说。
“但你可以学啊。”文波看着他,“强子,你记不记得初二那次数学竞赛?你初赛只考了60分,差点没进复赛。后来你怎么做的?”
林强想起来了。那是初二下学期,他报名参加全市数学竞赛,初赛成绩出来,满分100他只考了60,刚好卡在晋级线上。当时他也怀疑过自己,但后来他用了一个月时间,把历年初赛真题全部做了一遍,每道题都分析了考点和解题思路,还总结了一份“易错题类型归纳”。复赛时,他考了全市第12名,拿了二等奖。
“我当时……就是死磕。”林强说。
“对,死磕。”文波笑了,“但你不是盲目死磕,你是找到了方法后的死磕。你把真题吃透了,把题型归纳了,把错题分析了。现在呢?你是不是又回到盲目死磕的老路了?”
林强怔住了。文波的话像一记重锤,敲在他心上。
是啊,这一个月来,他努力调整方法,但本质上还是在“硬扛”——用更多的时间,做更多的题,记更多的笔记。可他有没有真正去“分析”过,高中学习的“真题”是什么?考试的“考点”在哪里?自己的“薄弱环节”究竟是什么?
他只是笼统地知道“数学函数不行”“物理受力分析不行”,但具体是函数的哪个部分不行?是概念不理解,还是方法没掌握,还是思维转不过弯?受力分析是整体法不会用,还是隔离法不熟练,还是力的合成分解总出错?
他从来没有这么细致地剖析过。
“文波,”林强停下脚步,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,咱俩谁跟谁。”文波拍拍他的背,“走,回教室。下午还有化学课呢,我可不想迟到被老陈骂。”
下午的化学课,林强听得格外认真。老师讲“物质的量”这一章,这是高中化学的第一个难点,也是衔接初高中化学的关键概念。初中化学重在定性,知道反应现象和产物就行;高中化学要定量,要计算,要理解微观粒子与宏观质量的关系。
林强发现,自己之前学这一章时,一直停留在记忆公式的层面:n=m/M,n=N/NA,c=n/V。他会套公式计算,但并没有真正理解“物质的量”这个概念的实质——它是连接微观世界和宏观世界的桥梁,是化学计量的核心。
而苏菀楠的笔记上,在这一章的开头就写着一句话:“物质的量不是‘物质的重量’,也不是‘物质的数量’,它是一个‘打包’的概念,就像‘一打鸡蛋’‘一箱苹果’,把大量微观粒子打包成宏观可测的‘包’。”
林强看着这句话,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是啊,NA(阿伏伽德罗常数)就像是一个“打包系数”,把单个粒子打包成一“摩尔”这个宏观单位。所以n=m/M这个公式,本质上是“总质量除以单个‘包’的质量”,得到“包的个数”。
这个理解看似简单,却触及了概念的本质。而他之前,只是机械地记住了公式和单位换算。
下课后,林强犹豫了一下,走到苏婉楠座位旁。
“苏菀楠,”他指了指她的化学笔记本,“你写的这句话,我能抄一下吗?”
苏菀楠抬起头,看见是他,点点头:“当然可以。”
林强拿出自己的笔记本,认真地抄下那句话。抄完后,他忍不住问:“你是怎么想到这样理解‘物质的量’的?”
苏菀楠想了想:“我暑假预习时,看到这个概念觉得很抽象,就上网查资料,还问了我表哥。他说,理解新概念最好的方法,是把它和熟悉的东西类比。我就想,NA就像‘一打=12个’里的那个‘12’,摩尔就像‘打’,物质的量就像‘几打’。这样一想,就直观多了。”
“类比……”林强喃喃道。这又是一个他从没用过的方法。
“其实很多抽象概念都可以这样理解。”苏婉楠说,“比如函数的导数,你可以想象成汽车仪表盘上的瞬时速度表;积分就像路程表,是速度的累积。这样物理意义就清晰了。”
林强感觉自己又打开了一扇门。他想起贾老师说的“建立联系”,不只是知识点之间的联系,还有新知识和生活经验之间的联系,抽象概念和具体事物之间的联系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这个方法很有用。”
苏菀楠微微一笑:“不客气。其实你也可以试试,每次学新概念时,想一个生活中的类比。”
回到座位,林强翻开数学笔记本,找到导数那一章。他盯着“导数表示函数在某一点处的变化率”这个定义,开始想:生活中什么能类比“变化率”?
气温随时间的变化率——天气预报说的“升温幅度”;水位随时间的变化率——河流的涨落速度;甚至,成绩随努力程度的变化率——学习效率。
他试着把导数公式f'(x)=lim(Δx→0)[f(x+Δx)-f(x)]/Δx想象成:在一段极短的时间Δx内,函数值f(x)的变化量除以这段时间,得到瞬时变化率。
好像,确实直观了一些。
这天晚上,林强没有像往常那样刷题到深夜。他花了两个小时,重新梳理这学期学过的几个核心概念:集合的包含关系(类比家庭成员)、函数的映射(类比快递单号和包裹)、力的合成与分解(类比多人推一个箱子)、物质的量(类比打包)……
他用自己的话,给每个概念写了一句“生活化解释”,旁边配上简单的示意图。做完这些,已经晚上十一点了,但他不觉得累,反而有种久违的清明感——就像迷雾中突然看见了几盏路灯,虽然不能照亮全部道路,但至少知道了方向。
第二天是周六。按照惯例,周六上午实验班要补课,下午和周日休息。但林强没打算休息,他计划去市图书馆自习。
早上七点半,他背着书包走出宿舍。校园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和打扫落叶的保洁阿姨。梧桐叶子落了一夜,地上又铺满了金黄。他踩在叶子上,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。
“林强?”
他回头,看见苏菀楠也背着书包,从女生宿舍那边走过来。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浅蓝色牛仔裤,头发扎成马尾,看起来比平时更清爽。
“你也这么早?”林强有些意外。
“嗯,去图书馆。”苏菀楠走到他身边,“你呢?”
“一样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校门。清晨的街道很安静,早点摊刚支起来,蒸包子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。公交车还没到早高峰,路上车辆稀少。
“你一般去哪个图书馆?”苏菀楠问。
“市图,新馆,自习室环境好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苏菀楠说,“那……一起?”
林强点点头。两人上了同一辆公交车,刷卡,找后排的座位坐下。车厢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早起去买菜的老人。
“你周末都去图书馆吗?”林强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苏菀楠说,“家里太吵,弟弟还小,总是闹。图书馆安静,效率高。”
“你弟弟多大了?”

“五岁,上幼儿园大班。”苏菀楠说起弟弟时,语气温柔了些,“很调皮,但也很可爱。”
林强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家里唯一的孩子,没有兄弟姐妹。父母虽然疼爱,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孤单。他看着苏菀楠的侧脸,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安静沉稳的女生,也有他不了解的一面。
“你呢?周末怎么安排?”苏菀楠问。
“我……就是学习。”林强实话实说,“这学期落下的太多了,想补上来。”
“别太拼了,要劳逸结合。”苏婉楠说,“我表哥说,高中三年是长跑,不是百米冲刺。现在才高一上学期,你还有时间。”
又是“长跑”的比喻。林强想起文波昨天说的话。
“你们都这么说。”他苦笑。
“因为这是事实。”苏菀楠认真地看着他,“林强,我知道你压力大,想快点赶上来。但学习就像种树,你得给它时间扎根。根扎稳了,后面才能长得快。”
扎根。林强咀嚼着这个词。他现在做的这些基础工作——理解概念、建立联系、总结方法——是不是就是在“扎根”?
市图书馆新馆很气派,九层楼,玻璃幕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。自习室在五楼,宽敞明亮,桌椅舒适,每个座位都有独立的台灯和电源插座。
他们到的时候,自习室刚开门,人还不多。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。林强拿出数学和物理,苏菀楠拿出化学和英语,各自开始学习。
林强今天的目标是彻底搞懂“受力分析”这个难点。他翻出期中考试的物理试卷,找到那道做错的连接体问题,又找出课本上相关的例题,还从练习册里挑了几道同类型的题。
他没有急着做,而是先画图。在草稿纸上,他画了斜面、滑块、绳子、滑轮,把每个物体都单独隔离出来,标出所有受力:重力、支持力、摩擦力、张力。他要求自己,每个力都要说清楚:谁施的?谁受的?方向如何?大小怎么求?
然后他开始列方程。不是一下子就写出所有方程,而是一步一步推:对物体A,牛顿第二定律在斜面方向的分量是什么?在垂直斜面方向呢?对物体B呢?两者之间有什么约束条件?
这样慢下来后,他发现问题了——之前他总是想“一步到位”,直接套用某个公式或模板,结果要么漏了力,要么方向判错,要么方程列不全。而现在这样“笨拙”地一步一步推,虽然慢,但出错率大大降低了。
他花了一个小时,才完整解出第一道题。但做完后,他没有急着做下一道,而是开始总结:这类“斜面+滑块+绳子”的连接体问题,通用的分析步骤是什么?
他在笔记本上写下:
1. 判断能否用整体法(加速度相同时可以,不同时不可以)
2. 隔离每个物体,画受力图(重力、弹力、摩擦力、外力,一个不能少)
3. 建立坐标系(通常沿运动方向和垂直方向)
4. 列牛顿第二定律方程(注意正方向)
5. 找约束条件(位移关系、速度关系、加速度关系)
6. 联立求解
7. 验证(单位、数量级、合理性)
写完这七步,他又在旁边补充了易错点:摩擦力方向易判错(看相对运动趋势);支持力不一定等于重力垂直分量(有竖直加速度时不等);绳子张力处处相等的前提是轻绳且无摩擦……
做完这些,已经上午十点了。林强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发现苏菀楠正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他小声问。
“看你很专注。”苏菀楠说,“在做受力分析?”
“嗯,想把这个专题吃透。”
苏菀楠点点头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册子递过来:“这是我整理的力学典型题分类,里面有连接体问题的五种常见模型和解题模板。你要看看吗?”
林强接过册子。封面上是手写的“高中物理·力学专题”,里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,还画了很多示意图。在连接体部分,苏菀楠真的总结了五种模型:水平面连接、斜面连接、滑轮连接、弹簧连接、复合连接,每种模型都有例题、分析步骤和易错点提醒。
最让林强惊讶的是,她在每种模型旁边都写了一句“核心思想”。比如滑轮连接体的核心思想是:“绳子两端物体加速度大小相等,方向不一定相同,要建立位移关系约束”;弹簧连接体的核心思想是:“弹簧力是内力,整体法可消去,隔离法需考虑”。
这些“核心思想”,就像武侠小说里的“心法口诀”,抓住了问题的本质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整理的?”林强问。
“国庆假期。”苏菀楠说,“我觉得力学是物理的基础,把这里打通了,后面的能量、动量就好学了。所以就花时间做了这个专题。”
国庆假期。林强想起自己国庆在做什么——也在学习,但更多的是刷题,是赶作业,是焦虑地想着月考成绩。而苏菀楠,已经在系统地构建知识体系了。
差距,也许就在这里。
“我能复印一份吗?”林强问。
“不用复印,这个送你。”苏菀楠说,“我已经整理到电脑里了,可以再打印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强郑重地接过册子,“真的太有用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苏菀楠顿了顿,“其实你也可以试试整理专题。把一个知识点彻底搞透,整理成系统,这样以后复习就方便了,而且理解会更深。”
林强看着手里的册子,又看看自己笔记本上刚写下的七步法。他突然有个想法:为什么不把自己整理的也系统化呢?虽然不如苏婉楠的完善,但至少是个开始。
“好,我试试。”他说。
接下来的时间,林强没有继续刷题,而是开始系统地整理“受力分析”专题。他先把课本上相关章节重新读了一遍,把核心概念和公式提炼出来;然后把期中考试、平时作业、练习册里的典型错题找出来,分类归纳;最后尝试画一张思维导图,把力的概念、分类、性质、合成分解、平衡条件、牛顿定律全部联系起来。
这个过程很慢,一个上午他只完成了三分之一。但奇怪的是,他并不焦虑,反而有种踏实感——就像在建房子,虽然一砖一瓦地垒很慢,但每垒一块,房子就高一点,基础就稳一点。
中午,两人在图书馆的简餐区吃饭。苏婉楠吃自带的便当,林强买了份套餐。
“你整理得怎么样了?”苏菀楠问。
“刚开了个头。”林强说,“但感觉很好,比以前盲目刷题好多了。”
“嗯,整理的过程就是思考的过程。”苏菀楠说,“我表哥说,他高三复习时,最重要的资料不是买的教辅书,而是自己整理的专题笔记。因为那是针对自己薄弱环节定制的,最对症下药。”
“你表哥……”林强忍不住问,“他现在在哪里上学?”
“浙大,计算机系。”苏婉楠说,“他高三时给了我很多指导,包括这些学习方法。他说他高一也经历过低谷,后来慢慢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路。”
又是“摸索”。林强发现,几乎所有过来人都用这个词。没有现成的路,没有万能的方法,每个人都要自己摸索。
“那你摸索出来了吗?”他问。
苏菀楠想了想:“算是在摸索中吧。我现在的学习方法,有些是表哥教的,有些是自己总结的,有些还在调整。比如我发现我英语听力不行,最近就在尝试每天听二十分钟VOA慢速英语;语文作文总是没亮点,就开始每周读两篇优秀范文,分析它们的结构和语言。”
林强认真听着。他发现苏菀楠厉害的地方,不仅在于她聪明,更在于她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和持续改进的意识。她知道自己的强项和弱项,并且有具体可行的改进计划。
而他自己呢?除了“成绩不好”这个笼统的感觉,他很少深入分析:到底哪里不好?为什么不好?怎么改进?
“对了,”苏菀楠突然说,“下周二下午班会课,贾老师说想让我分享学习方法。你要不要一起?”
林强愣住了:“我?我有什么可分享的?”
“你可以分享你这段时间的反思和调整啊。”苏菀楠认真地说,“我觉得你的经历对很多同学都有启发——从初中到高中的不适应,到开始寻找方法,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有价值的。”
林强犹豫了。站在讲台上分享自己的“失败经验”?这听起来有点难堪。
“你可以再考虑考虑。”苏菀楠没有勉强,“贾老师说,成长的过程就是不断试错、不断调整的过程。分享这些,比分享‘成功经验’更真实,也更有帮助。”
吃完饭,两人回到自习室。下午林强继续整理专题,苏菀楠则在准备下周的英语演讲比赛。偶尔抬头,能看见她戴着耳机,小声练习发音,神情专注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从窗户斜射进来,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自习室里很安静,只有翻书声、写字声、偶尔的咳嗽声。林强看着周围埋头苦读的人们——有像他一样的高中生,有备战考研的大学生,有准备职业考试的在职人员——突然觉得,学习这件事,原来可以这样安静,这样专注,这样纯粹。
不是为了超过谁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只是为了理解这个世界多一点,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好一点。
下午四点,苏菀楠收拾书包:“我要先走了,晚上有钢琴课。”
“你还会钢琴?”林强有些意外。
“嗯,学了八年。”苏菀楠笑了笑,“初中学业重,停了一段时间,高中又捡起来了。我妈说,总要有个爱好,不能只会学习。”
林强想起自己。初中时他学过一段时间书法,后来因为中考停了。高中后,所有时间都给了学习,再也没有碰过毛笔。
也许,这就是他和苏婉楠的另一个差距——她懂得平衡,而他只会all in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是,别学太晚。”苏菀楠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时又回头,“对了,周一物理课要小测,重点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。你可以重点准备一下连接体问题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苏菀楠离开后,自习室更安静了。林强继续整理专题,直到五点半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。
走出图书馆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深秋的傍晚来得早,路灯次第亮起,车流如织,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。林强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觉得心里很平静。
这一个多月来的焦虑、迷茫、自我怀疑,并没有完全消失,但至少,他现在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。就像在迷雾中航行,虽然还看不见彼岸,但至少罗盘在手里,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划桨。
回学校的公交车上,林强给文波发了条消息:“晚上一起吃宵夜?”
很快,文波回复:“必须的!老地方见!”
所谓老地方,是学校后门的一家小烧烤店。林强到的时候,文波已经点好了:十串羊肉,五串鸡翅,两串韭菜,还有两瓶可乐。
“怎么突然想开了?”文波给他倒可乐,“早上还一副要闭关修炼的样子。”
“想开了,也得吃饭啊。”林强拿起一串羊肉,“而且,想跟你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?”
林强把今天在图书馆的事说了,包括苏菀楠送他专题册子,建议他整理知识体系,还有邀请他一起做班会分享。
文波听得很认真,手里的烤串都忘了吃。
“行啊强子,”文波听完,一拍桌子,“这不就有进展了吗?人家苏菀楠愿意跟你分享资料,还邀请你一起做分享,说明她认可你的努力啊。”
“认可什么,我现在还是26名。”
“排名是一时的,成长是长期的。”文波难得正经地说,“而且我觉得苏菀楠说得对,你的经历对很多人都有启发。你知道我们班有多少人现在跟你一样,在断层期挣扎吗?至少一半。”
林强沉默了。他想起高一(3)班的后墙成绩单,从第20名到第40名,分数差距其实不大,很多都是几分之差。这说明很多人都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挣扎。
如果他的摸索能帮到别人,哪怕只是一点点,那站在讲台上分享,似乎也没那么难堪了。
“我决定了,”林强说,“周二班会,我跟苏菀楠一起做分享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文波举起可乐瓶,“来,以可乐代酒,敬你的勇气!”
两人碰瓶,冰可乐的气泡在嘴里炸开,凉丝丝的,带着甜味。
“不过强子,”文波放下瓶子,表情严肃了些,“你真的要调整节奏了。不能一直绷这么紧,弦会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强说,“今天整理专题的时候,我突然觉得,慢下来不一定就是落后。把基础打扎实了,后面才能跑得快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文波又高兴起来,“来,吃串,这鸡翅烤得正好。”
两人边吃边聊,从学习聊到篮球,从老师聊到同学,从过去聊到未来。店里的灯光很暖,烤串的烟雾缭绕,周围坐满了学生,喧闹而充满生气。
林强听着文波讲他们班趣事,讲物理老师的口头禅,讲化学实验课的乌龙,突然觉得,生活不只是成绩和排名,还有这些温暖的、琐碎的、真实的瞬间。
晚上九点,两人走出烧烤店。深秋的夜风很凉,林强裹紧了外套。
“强子,”文波突然说,“你还记不记得中考前,我们在操场上说的那句话?”
林强想了想:“哪句?”
“你说,不管以后在哪里,我们都要做最好的自己。”文波看着夜空,呼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,“我当时说,好,一言为定。”
林强想起来了。那是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,两人在初中操场坐到很晚。星空很亮,蝉鸣很响,他们对未来又期待又忐忑。
“嗯,一言为定。”林强说。
“所以啊,”文波转头看他,“别被一时的困难打倒了。我们都在找路,都在摸索,这没什么丢人的。重要的是,别停下。”
“好。”
回到宿舍,已经九点半了。林强洗漱完,没有立刻学习,而是拿出日记本。
“11月14日,晴。
今天和文波吃烧烤了,聊了很多。
他说,我在找路,这没什么丢人的。
苏菀楠送了我力学专题册子,建议我整理知识体系。我开始做了,虽然慢,但感觉很踏实。
周二班会要分享学习方法,我有点紧张,但决定试试。
慢下来,不一定就是落后。
晚安,还在找路的自己。”
合上日记本,林强关了台灯。宿舍里,其他室友有的还在学习,有的已经睡了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,夜空是深蓝色的,看不见星星。
他躺在床上,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,突然想起苏婉楠今天说的话:“学习就像种树,得给它时间扎根。”
也许他现在就在扎根期。在黑暗的泥土里,默默地、缓慢地生长根系,看不见阳光,感受不到成长,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活着。
但只要根在长,总有一天,会破土而出,会枝繁叶茂。
他闭上眼睛,睡了。这一个月来,第一次没有在梦里梦见红色的叉号和下滑的排名。
窗外的梧桐树上,最后几片叶子在夜风中摇晃。冬天快来了,但树知道,只要根还活着,春天就一定会来。

![高中的那一段时光最新章节列表_[林强苏菀]后续超长版](http://image-cdn.iyykj.cn/0905/9c16fdfaaf51f3dea73afaf68b8f19133b297901.jpg)



![爹爹盼我选秀为妃,我凭一身腱子肉成御前侍卫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[囡囡侍卫]全文免费在线阅读-爱八小说](https://image-cdn.iyykj.cn/2408/991dc08acead3db01f17f2df3b0184bc.jpg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