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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州饭店的咖啡厅里，王振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一壶普洱。

陆燃和苏晚舟走进来时，他抬了抬眼皮，没起身，只是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“坐。”他声音温和，像长辈招呼晚辈，“喝什么？这里的蓝山不错。”

“冰水就行。”陆燃拉开椅子。

“一样。”苏晚舟坐在陆燃旁边，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。

王振东笑了笑，给两人倒了茶：“年轻人，火气旺，喝点热的才好。”

他大约五十岁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穿着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装，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看起来不像物流公司老板，倒像大学教授。

但陆燃知道，这人手上有三条人命——不是真的杀人，是三家公司被他逼到破产，创始人跳楼的跳楼，跑路的跑路。

“王总约我们，想聊什么？”陆燃开门见山。

“不急。”王振东慢悠悠喝了口茶，“先聊聊你们。陆燃，十八岁，临大经济学院大一新生，父母都是县城中学老师。苏晚舟，十九岁，管理学院大二，父亲早逝，母亲在纺织厂工作。”

他放下茶杯，笑容温和：“不容易啊，这样的家庭条件，能做出日订单五百的平台。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，还在工地搬砖呢。”

苏晚舟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陆燃面不改色：“王总调查得很清楚。”

“做生意的习惯。”王振东说，“知己知彼嘛。不过有几点我没查明白——你们那个配送调度算法，水平不像大学生能写出来的。还有你们的谈判策略，第一天就拿下五十家商户预付金，这手段，没十年商战经验玩不转。”

他身体前倾，声音压低：“所以，两位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
空气凝固了。

咖啡厅的背景音乐轻柔流淌，窗外的临江波光粼粼。

陆燃端起茶杯，闻了闻茶香：“王总觉得我们是什么人？”

“天才，或者…”王振东顿了顿，“怪物。”

苏晚舟抬起眼：“天才和怪物有区别吗？”

“天才让人羡慕，怪物让人害怕。”王振东靠回椅背，“我害怕你们。”

这话说得坦诚，反而更危险。

陆燃放下茶杯：“王总直说吧，想要什么？”

“合作。”王振东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，“我投资三百万，占股51%。你们保留运营权，我不管具体事务，只派一个财务监督。一年内，把平台做到覆盖临州十所高校，日订单破万。两年后，启动A轮融资。”

文件推到面前。

陆燃扫了一眼条款。三百万，51%，看起来很慷慨。但附件里的小字写着：如果一年内日订单未达八千，王振东有权以原价回购他们手中全部股份，实际控股100%。

典型的对赌陷阱。

“如果我们不签呢？”苏晚舟问。

“那就可惜了。”王振东叹了口气，“我这个人有个毛病，得不到的东西，也不想让别人得到。”

他招了招手，服务员送来一份报纸。

是今天的《临州商报》，财经版头条标题刺眼：

**《校园外卖乱象丛生：无证经营、食品安全隐患、偷税漏税》**

副标题是：**记者暗访临大某新生创业项目，发现诸多问题。**

虽然没有点名，但配图明显是他们平台的传单照片。

“这篇文章明天会出现在临州市教育局、工商局、税务局的办公桌上。”王振东语气依然温和，“接着会有联合检查组进驻临大，所有合作商户会被约谈，平台会被要求停业整顿。等你们折腾完，市场早就被占完了。”

陆燃看着报纸，忽然笑了。

“王总，”他说，“您知道现在是什么时代吗？”

王振东挑眉。

“2014年。”陆燃竖起一根手指，“移动互联网爆发前夜。在这个时代，舆论战的关键不在报纸，在微博、微信、知乎。一篇十万加的公众号文章，比十篇《临州商报》头条更有用。”

他拿出手机，调出一个页面：“巧了，我刚好认识临大新闻系几个做自媒体的大V。您说，如果我现在把这篇文章发给他们，标题改成《传统资本打压大学生创业，为垄断市场不择手段》，会不会火？”

王振东的笑容淡了。

苏晚舟适时补充：“另外，关于食品安全和税务问题。我们所有合作商户都有营业执照和食品经营许可证，每一笔交易都有电子记录，可追溯、可查证。王总要举报的话，可能需要更确凿的证据。”

她打开电脑，调出一份PDF：“这是我们平台的合规文件，需要我发给《临州商报》编辑部，请他们更正报道吗？”

两人一唱一和，配合默契。

王振东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
然后他笑了，这次是真笑。

“后生可畏。”他拍了两下手，“行，这招我认输。那我们换个方式谈。”

他收起那份文件，重新拿出一份。

“这次不要股权了。我借你们一百万，年化利息12%，三年还清。附加条件只有一个：如果你们未来融资，我有优先跟投权。”

这份看起来合理多了。

但陆燃和苏晚舟对视一眼，都看到对方眼里的警惕。

王振东这种老江湖，不可能轻易让步。

“王总，”陆燃开口，“您到底看上我们什么了？说实话，我们现在这个体量，不值得您花这么多心思。”

王振东转动着手上的戒指，沉吟片刻。

“我看上的是时间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太年轻了，有至少二十年的时间可以折腾。而我已经五十三了，就算现在开始转型做互联网，也来不及了。”

他看向窗外：“我做传统物流二十年，看着电商起来，看着快递公司上市，看着我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。我知道未来是互联网的，但我的思维、我的团队、我的资源，都转不过去了。”

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疲惫。

“所以我想投资年轻人。”他转回头，“投十个、二十个有潜力的团队，只要有一个成功，我就赚了。你们是这批里最让我惊喜的——不是能力，是那种…老练。不像十八九岁的孩子。”

陆燃心里一紧。

苏晚舟接话：“王总，如果您真想投资年轻人，我们建议您换种方式。”

“什么方式？”

“成立正规的天使基金，聘请专业投资经理，系统性地筛选和扶持校园创业项目。”她说，“而不是用威胁、对赌、挖角这些老派手段。这个时代的年轻人，不吃这一套。”

王振东愣住。

“您在试探我们，我们也在观察您。”陆燃继续说，“如果您真的想转型，我们愿意成为您的第一个成功案例——但不是以被收购的方式，而是以合伙人的方式。”

“合伙人？”

“我们拿出10%的股份，作价一百万，邀请您成为战略投资人。”陆燃说，“您不参与日常管理，但可以派一名董事，有建议权，无决策权。同时，我们希望能借用您的物流资源和政府关系。”

苏晚舟调出一份新的协议：“这是我们的方案。三年内，我们保证平台估值增长十倍。如果达不到，您有权要求我们回购股份，年化回报不低于15%。”

王振东接过平板电脑，仔细看那份协议。

越看，眼睛越亮。

这份协议专业得像顶级投行的手笔，条款设计精妙，既保护了投资方利益，又给了创业团队足够的空间。

“谁起草的？”他问。

“我。”苏晚舟说，“参考了红杉、IDG的早期投资模板，根据我们的具体情况做了调整。”

王振东放下平板，长长舒了口气。

“我服了。”他说，“真的服了。这协议我签。”

他拿出钢笔，直接在电子屏上签了字。

签完，他站起身，第一次主动伸手：“希望我们合作愉快。”

陆燃和苏晚舟也起身握手。

“另外，”王振东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“这是我一个朋友，临州市团委青年创业办公室的负责人。下周有个大学生创业扶持政策宣讲会，你们应该去听听，有不少补贴和免税政策。”

“谢谢王总。”

“别叫王总了，叫王叔吧。”王振东笑了笑，“我女儿跟你们差不多大，在澳洲读书。看到你们，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。”

他拿起外套：“钱明天到账。董事我下周派过来，是个年轻人，刚留学回来，你们应该聊得来。”

走到门口，他又回头：“对了，秦朔那边，我会把债权转给你们，算是我的一点诚意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陆燃和苏晚舟坐回座位，同时松了口气。

“你觉得他是真心的吗？”苏晚舟低声问。

“至少现在是。”陆燃揉揉眉心，“他需要一个新的故事，去说服他的股东和合作伙伴——看，我在布局未来。而我们就是那个未来。”

“所以我们被利用了。”

“互相利用。”陆燃看向她，“商业的本质就是价值交换。我们给他转型的故事，他给我们钱和资源。公平。”

服务员送来账单。

陆燃正要掏钱，苏晚舟已经递出了信用卡：“我来。庆祝我们第一次正式融资成功。”

“应该我请。”

“下次。”

结完账，两人走出饭店。

傍晚的临江边，风有些大。苏晚舟的头发被吹乱，她随手捋到耳后。

“接下来怎么做？”她问。

“三件事。”陆燃边走边说，“第一，用王振东的一百万，把服务器升级，技术团队扩充。第二，启动城市扩张——先从临州另外两所大学开始。第三…”

他顿了顿：“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办公室了。创业中心太小，装不下十个人。”

“预算？”

“月租不超过五千，面积一百平以上，交通便利。”陆燃说，“这事交给王志凯，他喜欢跑这些。”

苏晚舟点头：“技术这边，秦朔的团队整合很顺利。新系统下周一可以上线，预计能把配送时效再缩短百分之二十。”

“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，意味着我们可以接更多订单，或者减少配送员数量。”

“我建议是前者。”苏晚舟说，“市场还在扩张期，应该优先抢占份额。”

“同意。”

走到公交站，陆燃忽然想起什么：“你晚上有课吗？”

“没有。怎么？”

“我也没有。”陆燃看了看时间，“要不要去看看办公室？王志凯下午发了几个备选，说今晚可以看房。”

苏晚舟想了想：“行。”

***

王志凯找的办公室在临大科技园，一栋新建的写字楼七层，一百二十平，月租四千八。

中介是个话痨的小伙子，一路说个不停：“这里离临大就两站路，公交直达！楼下就是食堂，吃饭方便！而且科技园有政策，大学生创业第一年租金打八折…”

陆燃和苏晚舟都没怎么听，各自在房间里转悠。

苏晚舟站在窗边，测试手机信号和网络速度。

陆燃检查电路和通风。

“这里可以隔出两个独立办公室，一个给你，一个给我。”陆燃比划着，“中间开放区域放工位，靠墙做会议室。”

“需要留个小型机房。”苏晚舟指着角落，“放服务器和网络设备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中介眼巴巴看着他们：“两位觉得怎么样？”

“合同带了吗？”陆燃问。

“带了带了！”中介赶紧掏出文件。

苏晚舟接过合同，快速浏览：“租期三年，押二付一，每年租金递增5%…这条改一下，三年不涨租。另外，我们需要在墙上打洞走网线，条款里要写明允许。”

“这个…我得问问业主。”

“现在问。”苏晚舟语气不容置疑，“我们今晚就要定。”

中介跑到阳台打电话。

陆燃走到苏晚舟身边，轻声说：“你砍价的样子，很像前世跟我谈判的时候。”

“有吗？”

“有。眼神一样，语气一样，连握笔的姿势都一样。”陆燃笑了笑，“当时我就想，这女人真难对付。”

苏晚舟转头看他：“那你当时为什么还要继续跟我斗？”

“因为有意思。”陆燃说，“跟高手过招，输了也痛快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…”陆燃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“现在我们是队友了。感觉更好了。”

苏晚舟的睫毛颤了颤。

中介跑回来：“业主同意了！三年不涨租，允许改造，但退租时要恢复原状。”

“可以。”苏晚舟在合同上签了字。

陆燃也签了。

付完定金，中介欢天喜地走了。

空荡荡的办公室里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玻璃窗，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。

“下周就可以搬进来了。”陆燃说。

“嗯。”苏晚舟走到窗前，“这里视野不错，能看到临大的主楼。”

陆燃站到她身边。

从这个角度，确实能看到临大那片红色的屋顶，还有图书馆顶楼的钟楼。

“前世，”苏晚舟忽然说，“我公司总部在深圳，办公室在五十八楼，能看到整个南山科技园。但我经常站在窗前，想起临州，想起大学时光。”

“后悔离开？”

“不后悔。只是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有时候会觉得，如果当年慢一点，会不会不一样。”

陆燃没说话。

他知道那种感觉。跑得太快，快到忘了为什么出发。

“这辈子，”他说，“我们可以慢一点。”

苏晚舟转头看他。

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，在她脸上投下斑斓的光影。

“慢不下来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们两个，都是跑起来就停不下的人。”

陆燃笑了。

“也是。”

手机震动，两人同时低头。

是王志凯在三人工作群里发的消息：

**“紧急情况！西校区有家新开的奶茶店在模仿我们，也做军训冰饮配送，价格比我们低百分之二十！已经抢了我们三十多个订单了！”**

附了一张照片：一辆贴着“冰冰茶”logo的三轮车，正在军训场外卖饮料。

苏晚舟皱眉：“价格战这么早就开始了？”

“意料之中。”陆燃回复王志凯：“查一下那家店的背景，老板是谁，供货渠道哪来的。另外，把我们的配送员调过去三个，就在他们旁边摆摊，价格比他们再低百分之十。”

**“啊？那不是要亏钱？”**

**“亏三天，打垮他们再说。”**

陆燃收起手机，看向苏晚舟：“看来慢不下来了。”

苏晚舟已经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开始查“冰冰茶”的工商信息。

“注册时间是一周前，法人叫刘建军，四十五岁，之前开小卖部的。”她快速滚动页面，“有意思，他的食品经营许可证还在办理中，理论上不能营业。”

“举报他？”

“不。”苏晚舟合上电脑，“直接找他谈。如果他愿意加盟我们，给他更好的供货价和品牌支持。如果不愿意…”

她眼神冷下来：“再举报。”

陆燃点头：“明天我去谈。”
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
“你不是要上课？”

“国际贸易理论，”苏晚舟关掉电脑，“老师讲的那些，我十年前就会了。”

她背起包：“走吧，回学校。晚上还要改新系统的测试方案。”

两人锁好办公室门，走进电梯。

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他们的身影：两个年轻得过分的学生，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，却已经在筹划着一场商业战争。

“你说，”陆燃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，“如果前世我们就认识，会是什么样？”

苏晚舟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可能会早十年开战，”她说，“也可能早十年合作。”

电梯门打开。

大厅里灯火通明。

“哪种更好？”陆燃问。

苏晚舟走出电梯，回头看他。

霓虹灯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，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。

“现在这样，”她说，“就很好。”

她转身走向公交站。

陆燃站在原地，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，忽然想起王振东那句话。

“怪物。”

也许他们真的是怪物。

两个从未来回来的灵魂，装着二十年的经验和遗憾，在这个青春正好的年纪，迫不及待地要改变世界。

或者至少，改变自己的命运。

手机又震了。

这次是秦朔：

**“陆总，新系统压力测试通过，承载量可达日订单五千。另外，我有个想法，关于拓展到其他城市的初步方案…”**

陆燃回复：

**“明天上午开会讨论。辛苦了。”**

他收起手机，走出写字楼。

夜风吹来，带着江水的湿气。

远处，临大的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。

这个他们重生归来的地方，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
战争才刚开始。

而他们已经准备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