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孩童发现新奇玩具的兴奋,更像是一位智者,在纷繁复杂的迷宫中,忽然窥见了一条直达核心的隐秘小径。
山风掠过广场,吹动王重阳的道袍。
他伫立良久,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,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弧度,似叹似笑,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。
他抬步,向着与藏经阁相反的方向走去,背影在阳光下拖得很长。
有些路,只能那孩子自己走。
有些境界,即便是师傅,也只能在门外静候回音。
藏经阁内,李长生已重新坐下。
他摊开一张素纸,并未提笔,只是以指代笔,悬于纸面之上。
指尖并无笔墨,却隐隐有极淡的青意与极其凝练的锐气交替流转。
他在推演,以一种超越现有丹书体系的方式,在心中构筑全新的框架。
生机为引,归一路径,萃取的不是草木金石的表象药力,而是其承载的天地造化那一缕本源之气。
窗外的光渐渐西斜,将他的影子拉长,与满地书册的影子融合在一起。
阁内唯有时间流逝的细微声响,以及一种无形无质、却逐渐浓郁起来的“悟”
的氛围。
终南山云雾聚散,一如往常。
只是这日的藏经阁,静得有些不同寻常。
长生阁内,烛火幽幽。
李长生合拢手中那卷《太清金液神丹经》,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,闭目 ** 。
无数玄奥文字如游鱼般在他识海中流转碰撞,渐渐聚合成一道清明的光——那光里浮现出草木生发、金石交融的景象,仿佛天地间一切药性皆被梳理成明晰的脉络。
忽有一念通透,如破云见月。
他睁开眼,眸中似有丹火暗燃。
一部前所未见的丹术心法已在灵台成型,名曰《无上炼丹术》。
此法不循旧章,不拘内外,金丹与炉火相映,草木共金石同辉,运转之间,可窥万物药性之本源。
“既得丹术,岂能无方?”
他低声自语,随即唤来侍立在廊下的尹志平,命其取来全真宝库中所藏诸般药材。
不过半日,丹房内便陈列开数十种药草灵物:十年蛇胆暗蕴青碧,白鹤灵芝似凝霜雪,清灵草叶尖垂露,珍珠粉泛着柔腻的莹光。
李长生并指虚划,一缕青翠真气自丹田涌出,缠绕于药材之上——那是《青帝木皇道》所生的生机之气。
真气过处,蛇胆腥气化淡,灵芝光泽更润,诸般药性如被春风唤醒,彼此交融牵引。
他依照心中所悟,将药材次第投入丹炉,炉火不旺不衰,恰似呼吸般平稳。
三个时辰后,炉盖轻启。
七枚淡金色的丹丸滚入玉盏,清香弥漫满室。
此丹无名,他却知服之可抵常人十年苦修,更能固本培元,助长真气循环。
“姑且称作‘培元丹’罢。”
他拈起一枚丹丸细观,眼底掠过一丝满意。
此番炼丹不过试手,所选药材皆非稀世之物,却能得此成效,全赖《无上炼丹术》化腐朽为神奇之能。
若再佐以青帝木皇真气调和……或许还能更进一层。
正思量间,尹志平已依新拟的丹方再度取来药材,悄然退至门外守候。
李长生不再多言,重新燃起丹炉,心神却分作两处:一处驾驭炉火,一处沉入新得的道经之中。
而他体内,《青帝木皇道》自行流转不息,四肢百骸如浸温泉,真气每循环一周,便凝实一分。
自破入宗师之境以来,这般修炼进境竟未放缓,反似春藤攀援,一月之功可抵旁人十年艰辛。
***
同一时刻,重阳密室。
王重阳端坐 ** ,面色已不复先前苍白。
马钰、丘处机等七人肃立阶下,目光皆含忧切。
“师父的伤势……”
马钰上前半步,声音压低。
“无碍了。”
王重阳抬袖轻拂,气韵平和,“再调息两三日便可复原。”
他目光掠过七名 ** ,最终落在密室东壁——那方向通往长生阁所在的偏峰。
窗外暮色渐沉,远山轮廓模糊如墨,唯有一点灯火在峰腰隐约明灭,似丹炉未熄的光。
王重阳的回应简短利落,未再多言,开门见山道:“你们那位小师弟近日悟出了几门 ** 。”
“今日唤你们前来,便是要将这几式法门传授与你等。”
丘处机听闻,当即追问:“ ** ?莫非是那《青帝长生经》?”
“《青帝长生经》确在其中。
只是……不知你等能否领会其玄奥……”
王重阳并未否认,继续将数部 ** 之名逐一告知座下七位 ** 。
《青帝长生经》、《先天三宝经》、《全真内功·初卷》、《混元归一剑》……
“这些……竟全是小师弟独自所创?他不仅开创了《青帝长生经》?”
“这如何可能?师弟如今不过八岁年纪……”
“……”
全真七子尽皆愕然。
他们原以为李长生仅创出一部《青帝长生经》,未料竟另有三部 ** 流传于世。
更令他们心惊的是,仅是略作感知,便察觉这些 ** 皆非俗物——其中蕴含的立意与精微玄妙,甚至远超他们平日修习的全真内功。
须知这七人几乎皆已步入宗师境界。
即便修为最浅的清静散人孙不二亦达宗师初期,而道行最高的长春真人丘处机,更是半只脚踏入大宗师门槛,只待契机便可真正登堂入室。
“不错。”
“这些 ** 确实出自长生之手。”
王重阳郑重颔首:“连我也难以窥破他究竟如何参透这般玄机……可谓鬼神莫测。”
“尤其这些法门立意高远,即便是我,亦耗费不少时日才略得皮毛。”
言及此处,王重阳轻叹一声,眼底掠过一丝愧色。
修习 ** 所创 ** 本已非常理,更无奈的是,其中真意竟只悟得零星半点。
着实令人匪夷所思。
“师尊竟也只能领悟些许?”
七子愈加恍惚,几乎不敢置信。
王重阳虽以武道天人境界示人,实则早已触及陆地神仙之境。
若非当年破境之际遭人暗算、 ** 反噬……如今的他,或许真已登临那缥缈仙位。
“罢了。
你们这位小师弟的天资卓绝,已非言语可形容。
莫要再与他相较。”
“且先观览这些 ** ,试试能否参悟吧。”
“长生胸襟开阔,未藏私心,愿将所得尽数分享。
这般机缘,你等须得珍重把握。”
“若当真无法领悟,那便……”
王重阳微微摇头。
他对七位 ** 的资质心知肚明,此刻也不过是抱着一试之心罢了。
随后,他凝神静气,开始逐一阐释四部 ** 的精要。
自《青帝长生经》起,次第讲至《先天三宝经》,再及《全真内功·初卷》,末了方是《混元归一剑》。
“如何?这四部 ** ,你们领会了多少?”
讲解既毕,王重阳目光扫过七子,淡然相询。
(终南山巅,全真密室内。
话音落定许久,七位道人仿佛大梦初醒,面上神情变幻不定,最终化作一片复杂难言的沉默。
“这……便是小师弟所悟的道吗?”
有人轻声呢喃,语带恍惚,“当真……超乎想象。”
另一人接口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叹:“四部 ** ,无论哪一部,皆已臻至凡人难以企及的绝巅。”
“的确如此。”
第三人缓缓吐息,眉宇间凝着沉重,“其中任何一部流落江湖,只怕都会引动天下纷争,血雨腥风……尤其是那部《青帝长生经》。”
说到此处,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飘忽起来:“依照小师弟所言,此经直指长生之道。
可我……却如听天外玄音,似懂非懂。
诸位师兄,你们可曾领会分毫?”
“我亦未能。”
几人相视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相似的迷茫。
方才那一席话,如同云雾过耳,似是留下了什么,又仿佛什么也未曾抓住。
“如何?”
上首的王重阳静待片刻,待室内气息稍平,方再度开口。
密室里顿时陷入更深的寂静,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。
“《青帝长生经》……无人能悟么?”
王重阳的目光扫过七张面孔,眉峰微蹙,一丝失望掠过眼底,“罢了,这也怪不得你们。
此经玄奥非常,便是为师,也不过初窥门径而已。”
失望虽有,他却深知其中艰难。
即便是他自己,在这条路上也不过刚刚起步。
七子闻言,不约而同垂下头去,面颊隐隐发烫。
“那其余三部呢?”
王重阳略作沉吟,又问道,“可有人领悟?”
“师尊, ** 悟得了《先天三宝经》。”

长春真人丘处机踏前半步,目光扫过同门,胸膛微微挺起,语带几分自矜,“不仅如此, ** 停滞多年的大宗师境关,亦因此隐隐松动,突破在望。”
“《先天三宝经》…… ** 亦有所得。”
全真掌教马钰此时缓缓开口,声调幽沉:“只是依 ** 所见,这部 ** ,似乎是小师弟由师尊的《先天功》脱胎演化而来。
然而 ** 从未修习过《先天功》,为何反能领会此经?且这《先天三宝经》的义理之深、格局之广,仿佛……犹在《先天功》之上。”
言至此处,他眉心微结,眼中尽是困惑。
“不错。”
王重阳轻轻颔首,神色间流露出动容之色,“这正是令为师对你们小师弟愈发敬佩之处。
他不仅以《先天功》为基,推陈出新,创出更为深邃浩瀚的《先天三宝经》,更将修行门槛降至极低,甚至比原功更易入门……如此化繁为简、点石成金的手段,实非寻常天资可及。”
话音落下,室内接连响起细微的抽气声。
七子身形皆是一震,眼中震撼之色再度翻涌。
小师弟的天赋,竟已高绝至此?
连师尊这般已臻天人化境的存在,亦会对他生出敬佩之情?
须知王重阳是师,李长生是徒。
能让师尊坦然表露叹服,此事在七子心中掀起的波澜,丝毫不亚于听闻长生之法现世时的震动。
一缕明悟自谭处端心中升起,他缓缓睁眼,低声自语:“《全真基础内功·初篇》……这‘初篇’二字,是何深意?”
“我也习得了。”
“我也是……”
殿中余音未尽,王处一、刘处玄、郝大通、孙不二几人也依次开口,皆言已掌握这门《全真内功·初篇》。
不过片刻功夫,五人周身真气流转,尽数转为新 ** 所特有的清正之气。
真气运转间,只觉内息较往日更为精纯凝练,周天循环也顺畅轻快了许多。
尤其是孙不二,气息陡然一振,竟于此刻稳稳踏入了宗师境中期。
“《全真内功·初篇》……甚好。”
王重阳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众 ** ,随即掠过一丝了然,“如此看来,《混元归一剑》怕是与尔等无缘了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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