纯白的空间没有时间感。
我站在那里,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。系统面板悬浮在眼前,冰冷的光映着我更冷的眼。那些字句,每一个都在往灵魂里钉钉子。
亲手斩杀父母被囚禁的意识。
十年记忆是伪造的谎言。
我是7749号,一个实验迭代品。
任务,警告,狩猎协议。
信息流反复冲刷,不是为了理解——已经理解了,残酷得无法更残酷——而是在解构。解构每一个词背后的含义,解构系统告知这一切的动机,解构我此刻的存在本身。
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为了让我崩溃?但我没有。为了让我愤怒?愤怒是低效能源。为了……筛选出更“合格”的工具?
【资产结算完成。正在为您生成‘社会身份’。】
面板刷新,无情地推进着流程。仿佛刚才揭露的惨剧,不过是录入档案时一个不起眼的备注。
新的清单浮现:
【继承者:岱山(编号7749)】
【状态:新晋(‘弑亲’完成)】
【已继承‘遗产’清单:】
1. 居住权: 闭环社区第七区,蜂巢公寓B-7749号单元(永久产权,附带每月300点管理费债务)。
2. 社会积分: 1500点(初始额度。备注:仅够支付首月管理费及基础营养剂配给)。
3. 记忆碎片(未解析/高危): 容量17.4TB(强制继承自‘父母’意识残骸。警告:内含高强度情感污染与未知数据风险,接触可能导致意识紊乱或覆盖)。
4. 债务清单(高亮):
· 血债(首要): 需在30个自然日内,查明并清除导致‘父母’意识被系统捕获的‘初始责任人’。(逾期惩罚:意识抽离,投入‘痛苦熔炉’)。
· 情报债: 需向‘遗孤互助会(第七区分部)’提交一份关于初始副本(‘第48号家庭模板’)的完整行为分析报告。(拒绝或未能完成惩罚:社会信用归零,所有服务冻结)。
· ……(更多债务条目已折叠)】
遗产。债务。
真是绝妙的讽刺。杀死至亲,继承他们被囚禁的痛苦记忆和一堆要命的账单。
我的目光在“血债”上停留最久。“初始责任人”……是指下达囚禁命令的系统管理员?还是系统本身?或者,是更深层的什么东西?
【传送准备就绪。目的地:第七区,公共接入广场。】
【倒计时:5、4……】
没有选择。没有拒绝的权利。
强光再次吞噬一切。
……
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,喧嚣声已如潮水般拍打过来。
我站在一个巨大的、充满怪异未来感的广场中央。天空是人造的蔚蓝穹顶,柔和的光线模拟着舒适的午后。四周是线条冷硬、高耸入云的玻璃与金属建筑,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悬浮在半空,无声却绚烂地滚动播放:
“恭喜新晋继承者!拥抱崭新人生,从偿还第一笔债务开始!”
“专业遗产管理团队,助您快速消化记忆,规避精神污染风险!”
“情感钝化疗程,限时八折!让您轻松面对闭环生活!”
人们穿着各式服装,步履匆匆,脸上大多挂着一种模式化的、浅浅的微笑,彼此点头致意,低声交谈。看起来,和一个繁忙而文明的都市中心没什么不同。
如果,忽略他们头顶悬浮的那些东西的话。
只有继承者能看到的半透明标签,像鬼魂一样浮在每个人头顶上方几厘米处。
我移动视线,快速捕捉信息:
【赵一闽,继承层数:3,信用等级:黄,债务状态:良好】
【李嘉豪,继承层数:1,信用等级:红(高危负债),债务状态:恶化】
【王书瑶(执法者),继承层数:7,信用等级:金,债务状态:无】
【张子涵,继承层数:0(待试炼),信用等级:灰,债务状态:锁定】
层数,信用,债务。一目了然的社会分级。
而我,一个刚刚“毕业”、头顶只有简单【新晋(7749)】白板标签的新人,像一滴油掉进水里,瞬间吸引了周围许多道目光。
那些目光带着评估,好奇,算计,以及……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贪婪。新人是资源,是潜在的下级,也是最好拿捏的肥羊。
一个头顶【黄级,层数2】标签,穿着花哨衬衫的男人,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容,径直朝我走来。
“呦呵,新面孔!还是位漂亮妹妹。”他挡在我面前,眼神像黏腻的触手上下打量,“刚‘毕业’吧?嘿嘿嘿。一个人?第七区这地方规矩多,危险也多,没人带着可不行。哥在这儿混了几年,有点门路,积分也宽裕……怎么样,跟哥走,哥帮你安顿,保证没人敢欺负你。”他的手说着就要往我肩膀上搭,“就当交个朋友,以后互相照应嘛。”
他的动作,他的语气,他身上的古龙水味,都让我胃里一阵翻腾。不是恐惧,是纯粹的厌恶,和一种冰冷的评估:他在试探我的底线,评估我的价值(包括作为异性猎物的价值),计算控制我的成本。
在他手指即将落下的瞬间,我向侧后方退了半步,精准地让那只手落空。
抬眼,看向他头顶的标签,我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:
“根据《闭环社会新人保护及反欺诈临时条例(第七区适用版)》第三章第五条:任何非执法者身份继承者,以诱导、胁迫、欺诈等手段,企图使新人背负非必要债务或进行不利交易,一经证实,扣除信用点500-2000点,视情节强制参与‘忏悔’或‘劳役’副本一至三次。”
我顿了顿,目光落回他瞬间僵住的脸上。
“你的信用等级是黄级。扣除500点,会直接降级为红级,触发债务加速偿还协议,并失去大部分区域通行权限。你确定,要碰我吗?”

男人的笑容凝固,然后像劣质墙皮一样剥落,露出底下恼羞成怒的阴沉。他使劲瞪着我,眼神里闪过狠毒,但更多是惊疑不定。他显然没料到,一个新人会如此熟悉这些枯燥且通常无人理会的边缘条例。
“……忒,晦气!臭娘们!”他低声咒骂一句,“早晚死在副本里面!”随即又狠狠瞪我一眼,转身快步走开,想躲开什么不祥之物。
我没有停留,径直走向广场边缘一处无人使用的公共信息终端。指尖在冰冷的触控屏上滑动,快速调取第七区地图、基础法律汇编、公共设施目录、已知副本入口分布图……所有免费且必要的信息,像饥饿的掠食者吞噬猎物一样,被我高速浏览、记忆、归档。
大脑像一台高效运行的机器,处理着数据。蜂巢公寓的位置,最近的营养剂配给站,‘遗孤互助会’的公开地址,积分兑换比率,基础防身用具的价格……
“理性值超标,情境应对模式……非典型。初始评估:高潜力,高风险。建议列入次级观察名单,重点记录其首次强制副本表现。”
不远处的空中回廊玻璃后,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、面容冷峻的女人放下手中的微型记录仪,对通讯器低声说道。她的目光,像无形的探针,隔着人群,锁定了终端前那个过分平静的新人背影。
我没有抬头,但后颈的汗毛微微立起。被注视的感觉。系统的,还是其他“观察者”的?不重要。在这里,被观察是常态。
获取基础信息后,我根据地图导航,走向蜂巢公寓。那是一片巨大的、如同真正蜂巢般的银色建筑群,无数六边形窗口密密麻麻,闪烁着各色微光,代表不同的居住状态。
B-7749号。一个狭小、洁净、一无所有的标准单元。四壁空白,只有基础的折叠床、洗漱台、一个集成式料理加热板,以及墙壁内嵌的、显示着我可怜巴巴的1500积分和不断跳动的债务倒计时面板。
我用300积分支付了首月管理费。面板刷新瞬间,一条新的强制信息弹出:
【检测到您背负‘血债(首要)’及‘情报债’。根据《债务关联管理条例》,您已被自动匹配加入‘遗孤互助会(第七区分部)’。首次线下集会将于47分钟后在‘忘川茶舍’举行。缺席或迟到将导致债务评估系数上浮10%。请准时出席。】
倒计时开始跳动:46:59。
又是强制。系统不给人任何喘息之机,用债务的鞭子驱赶着每个人去行动,去交互,去产生更多的“数据”和“价值”。
“忘川茶舍”位于第七区边缘,一条僻静小巷的尽头。招牌陈旧,灯光昏暗。推门进去,一股陈年茶垢混合着廉价香香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不大的空间里,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人,男女老少都有,大多神情阴郁、麻木或充满警惕。他们头顶的标签,不是【红】就是【白板】,间或有一两个【黄】级,也显得黯淡无光。
这里是失败者、新人和绝望者的聚集地。
我找了个最角落、背靠墙壁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杯免费的白水,沉默地观察。
集会由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、面容憔悴但眼神异常锐利的女人主持,别人叫她红姨,标签是【黄级,层数4】。流程刻板:通报系统最新发布的副本通告和规则微调(都是公开信息),分享一些无关痛痒的、可能过时的副本生存技巧,然后是漫长的、充满抱怨和负能量的“倾诉时间”。
“……东区那个‘熔炉’副本又吞了三个人,尸骨都没吐出来……”
“我的‘血债’关联副本是‘慈爱育婴院’……妈的,让我去那种地方找‘责任人’?”
“信用点又快见底了,下个强制副本再没收获,就得去‘黑市’卖器官数据了……”
声音低沉,绝望像霉菌在空气中滋生。
我听得昏昏欲睡,直到红姨用指节敲了敲桌面,压低声音,提到一个名字:
“……最近风声紧,‘清道夫’活动频繁,特别是像咱们这样,背着‘血债’的。上周,东区有个倒霉蛋,就是被‘清道夫’在副本里‘合理清除’了。听侥幸逃出来的同伴说,那倒霉蛋临死前还在嘟囔,说是在之前一个废墟副本里,捡到了半片烧焦的记录盘,里面有些关于‘叛神者’的乱码信息……就因为这。”
叛神者。
这个词像一颗冰珠坠入死水,在茶舍压抑的空气里激起一阵轻微的、充满恐惧的骚动。
“那个疯子……他还没被系统处理掉?”
“听说他当年差点撕开内层屏障……”
“找他?沾上他边儿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,都没好下场!‘清道夫’就是干这个的!”
红姨重重咳嗽一声,浑浊却严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:“一群蠢货,都给我听清楚了!想多活两天,就离任何跟‘叛神者’有关的东西远点!那是最高级别的禁忌,是灾星!谁碰谁死!懂了吗?”
集会在一片更加沉重的静默中草草结束。人们低着头,鱼贯而出。
我起身,刚走到门口,一个怯生生的、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
“请、请等一下……”
一个看起来比我年纪还小,脸庞稚嫩,眼睛红肿的女孩凑过来,头顶是刺眼的【白板】。她绞着手指,声音发抖:“你、你也是新人吧?我……我叫小禾。我刚才听到红姨说,你也有‘血债’……我、我也有,我的是‘友爱孤儿院’……我查了资料,那个副本生还率不到30%……我、我一个人真的好怕……我们……我们能不能暂时组个队?下一次强制副本,两个人,互相照应,也许……也许能活得久一点……”
她的恐惧真实而浓烈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身体微微颤抖。是最原始、最纯粹的求生欲,披着柔弱无助的外衣。
可惜在我心里掀不起半点波澜。
我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两秒钟的沉默。
然后,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小禾的脸上瞬间迸发出强烈的、近乎虚脱的惊喜。
“但一切行动,”我补充,声音依旧平淡,“听我指挥。”
“好!好!一定!谢谢你,真的太谢谢你了!”小禾忙不迭地点头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我需要信息。而一个被恐惧支配、看似软弱的队友,往往比那些老油条更容易在不经意间吐露真话,也更容易……控制。
第一个盟友,或者说,第一个需要时刻审视的变量,就这样以最合理的方式,出现在我身边。
回到冰冷的蜂巢公寓,我正准备尝试接触那17.4TB的“记忆碎片”(哪怕明知危险),新的系统通告,以刺目的鲜红色,强制占据了整个视野:
【强制副本通知】
参与方:岱山(7749),小禾(7750)
副本名称:【微笑小镇】
类型:规则生存 / 情感侵蚀
难度评估:中高
核心规则(已部分揭示):
1. 小镇居民永远保持微笑。
2. 请勿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居民失去微笑的行为。
3. 请在小镇停留满72小时。
【特别提示:经检测,本副本与您的‘血债’存在高概率关联线索。请谨慎探索。】
几乎同时,小禾的通讯请求跳了出来,接通后是她带着哭腔的、语无伦次的语音:“岱山姐……怎么办,怎么办……我查了,‘微笑小镇’是出了名的‘温柔地狱’!它是情感侵蚀型的,会挖掘内心最痛苦的记忆反复折磨……我、我不敢想……我会不会疯在里面,我们会死……会死”
情感侵蚀?挖掘痛苦记忆?
我看向自己意识深处,那片被强行冰封的、关于父母和真相的情感废墟。
这或许,既是系统为我量身定制的、最危险的陷阱。
也是……一个反向挖掘真相、触碰那所谓“初始责任人”的机会。
我关掉通讯界面,没有回复小禾的控诉。
第一次,主动将意识探向那庞大而危险的“记忆碎片”。
如同将手伸进布满锋利冰凌的寒潭。瞬间,剧烈的情感冲击海啸般涌来——那不是连贯的记忆,是碎片化的极致痛苦、无尽悔恨、被囚禁的绝望……属于我父母最后意识残留的“毒”。
“呃!”
我闷哼一声,脸色骤然苍白,额角渗出冷汗,喉咙里涌上腥甜。但我没有退缩,反而以更强的意志力稳住,强行在这片混乱痛苦的意识流中,捕捉那些一闪而过的、非情感的数据碎片。
纷乱的画面、扭曲的声音中,一个快速闪回的、模糊的系统内部错误代码被我的意识捕捉到。它出现的位置很关键,恰好是在父母意识被某种强力协议捕获、上传的瞬间。
我死死记住了那串代码的结构特征。
也许,这就是“初始责任人”在系统操作中,留下的、无法完全抹除的痕迹。
擦去嘴角渗出的血丝,我在黑暗中睁开眼。
窗外,闭环社会虚假的霓虹依旧闪烁,将这个巨大的囚笼点缀得光怪陆离。
副本【微笑小镇】?
很好。
就让这场“微笑”的试炼,来验证一下。
是我先被那些冰封的情感吞噬。
还是我能,撕开所有虚妄的假笑,找到藏在那后面的、冰冷的真相。
以及……那个让系统如此忌惮的“叛神者”。
如果,他真的掌握着颠覆系统的力量。
那么,找到他,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死结的唯一钥匙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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