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的白光散去,脚底传来坚实土地的触感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花香,混合着新鲜烤面包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。耳边是清脆的鸟鸣,远处有孩童嬉戏的隐约笑声。
我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座典型到近乎刻板的“美好小镇”。
鹅卵石铺就的洁净街道两旁,是色彩柔和的尖顶小屋,每户窗台上都摆着盛开的天竺葵或三色堇。阳光温暖而不刺眼,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。居民们正进行着各自的日常:主妇挽着篮子愉快交谈,邮差骑着自行车吹着口哨送信,老人在长椅上悠闲读报。
一切都充满了宁静、祥和、治愈的气息。
如果,忽略他们脸上的表情的话。
每一个人。每一个人,脸上都挂着笑容。
那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,也不是礼貌性的微笑。那是一种恒定的、弧度精准的、仿佛用尺子和圆规划出来的标准笑脸。嘴角上扬的角度,脸颊肌肉的隆起程度,甚至眼尾褶皱纹路的深度,都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邮差对路人笑,路人对邮差笑。主妇对店铺老板笑,老板对主妇笑。老人对着报纸笑,报纸上的文字似乎也在对他笑。
他们交谈,点头,做着手势,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,像一张精心绘制后又过塑的面具,牢牢贴在颅骨上。
“这……这里就是微笑小镇?”身边传来小禾带着颤音的询问。她脸色发白,下意识地往我身边靠了靠,手指紧张地攥着自己的衣角。
我没有回答,目光快速扫过四周,同时调出系统在进入副本后更新的面板信息:
【副本:微笑小镇】
【主线任务:在小镇停留满72小时(剩余71:58:22)。】
【核心规则(强制遵守):】
1. 小镇居民永远保持微笑。这是铁律。
2. 请勿做出任何可能导致居民失去微笑的行为(包括但不限于:提及负面词汇、展示悲伤/愤怒等表情、破坏公共物品、违反小镇明示或暗示的习俗等)。
3. 请尊重并尝试融入小镇的‘幸福生活’。
【警告:违反规则将引发不可预知后果。居民微笑消失时,‘净化’程序启动。】
规则简单,却充满了模糊的、令人不安的边界。“可能导致”、“不可预知后果”、“净化程序”……这些词语像隐形的绳索,悄然套上脖颈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现在该做什么?”小禾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无助。
“观察。收集信息。寻找安全屋或落脚点。”我言简意赅,抬脚向小镇深处走去。站在这空旷的入镇路口,太过显眼。
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微笑着的面孔,试图从他们空洞却“友善”的眼神里,读出些微线索。同时,我更关注环境细节:街道的布局(是否有规律?),房屋的编号(是否连续?),公共标识的内容(是否有隐藏信息?),以及……那些笑容之下,是否有什么细微的、非人的破绽?
我们走过面包房,戴着高高白帽的胖面包师隔着橱窗对我们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容,热情地挥手。新鲜面包的香气浓郁得发腻。
走过小公园,正在荡秋千的孩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,脸上是如出一辙的、天真又僵硬的笑脸,黑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们。
走过报刊亭,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关于小镇即将举行的“年度最幸福居民评选”的喜讯,配图是历届获奖者咧到耳根的笑脸。
压抑。
一种温柔甜腻到极致的、无处不在的压抑,像湿透的棉被,一层层裹上来,让人喘不过气。这比直接的恐怖更令人不适,因为它用“美好”作为武器,剥夺你表达任何“不美好”的权利。
小禾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我能听到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。
“岱山姐……我、我觉得他们的眼睛……在看我们……不,是在‘检查’我们……”她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。
她说得没错。那些微笑的目光,并非没有焦点。它们像无形的扫描仪,掠过我们身体的每一寸,评估着我们脸上的表情,肢体的姿态,是否符合“幸福访客”的标准。一旦我们流露出任何“不合格”的情绪——比如小禾此刻的恐惧——那些目光停留的时间就会微妙地延长,笑容的弧度似乎也会更加“用力”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,或者……警告。
我们必须也“笑”。
不是发自内心,而是一种防御,一种伪装,一种在规则下的生存策略。
我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,努力让嘴角形成一个不那么自然、但勉强可以归为“友好”的轻微上扬弧度。眼神放空,避免与任何居民长时间对视。
“学我。”我对小禾低声说。
小禾慌乱地点头,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我们像两个误入舞台的蹩脚演员,带着僵硬的笑脸,在这座“幸福”的小镇里穿行。脚步不敢太快(显得仓皇),也不能太慢(显得游荡)。目光要显得愉快而好奇,但又不能太锐利(引起警惕)。
“欢迎来到微笑镇!新朋友!”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、系着白色围裙的中年妇女,从小镇唯一的旅馆——“笑颜之家”——里迎出来,笑容灿烂得晃眼,“我是玛姬,旅馆的老板娘!看你们的样子,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吧?快请进!我们微笑镇啊,最喜欢接待带来欢乐的朋友了!”
她的语速快而流畅,热情洋溢,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蜜糖里。但她的眼睛,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黑玻璃珠子,映不出任何倒影。
“谢谢,我们确实需要住处。”我保持着僵硬的微笑,用尽可能平和的语气回答。系统没有提供初始积分在这个副本使用,住宿可能是“融入”的一部分,也可能是陷阱。
“当然!当然!”玛姬老板娘侧身把我们让进旅馆大堂。大堂布置温馨,壁炉里跳动着假的电子火焰,沙发上摆着柔软的靠垫,空气里有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。“我们这儿啊,讲究‘以笑换笑’。客人只要遵守镇上的小规矩,保持愉快的心情,房费什么的,都好说!毕竟,幸福是无价的,对吧?”
她笑着,递过来两把黄铜钥匙,上面挂着刻有房号的小木牌。“二楼,203和204,相邻的房间,方便你们互相照应。晚饭时间六点整,在一楼餐厅,全镇最好的炖菜和苹果派!可别错过哦!”
钥匙入手微凉。我和小禾对视一眼,接过钥匙。
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楼,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墙壁上挂着一排小镇风景油画,画里的天空永远晴朗,人物永远在笑。
打开203的房门(我示意小禾住204),房间小而整洁,床铺雪白,窗户正对着小镇中心的小广场。广场中央有一个正在喷水的天使雕像,雕像的脸……也是微笑着的。
我放下不存在的行李,第一时间检查房间。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,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消失。窗户可以打开,但外面是二楼高度,正对广场,无遮无拦。门锁是普通的老式锁芯。
我走到窗边,掀起蕾丝窗帘的一角,向下观察。
广场上,居民们依旧在进行着“幸福”的活动。几个主妇坐在长椅上一边织毛衣一边笑着聊天(织针的动作完全同步)。孩子们在玩跳格子(跳跃的节奏和落点几乎一致)。一个街头画家在为一位老人画肖像(画板上,老人的笑脸被夸张地放大,近乎狰狞)。
整齐,有序,重复。
整个小镇,像一个上了发条的、精密的幸福主题玩具箱,所有部件都在既定的轨道上,带着永恒不变的笑容,运行着。
而我和小禾,是两个突然被投进来的、带着自我意识的异质齿轮。
我们会被这个齿轮箱碾碎,同化,还是……卡住它的运转?
“笃笃笃。”
轻轻的敲门声响起。
我放下窗帘,走到门后:“谁?”
“是、是我,小禾。”门外传来她压得极低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岱山姐……我能进来吗?我、我一个人害怕……”
我沉默了两秒,打开门。
小禾闪身进来,立刻反手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气,脸上的伪装笑容早已崩溃,只剩下全然的恐惧和苍白。“这里太可怕了……他们都不是真人,对不对?是怪物……笑着的怪物……”
“控制你的情绪和音量。”我冷静地提醒,目光扫过房间四角,“在这里,‘恐惧’是违禁品。”
小禾猛地捂住自己的嘴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,身体瑟瑟发抖。
我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,用力一捏。疼痛让她短暂地抽了口气,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。
“听着,”我直视她的眼睛,声音压低但清晰,“恐惧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你更快触发‘净化’。我们要活下去,就要比他们更会‘笑’,更懂这里的‘规则’。把你的眼泪收起来,现在。”
或许是疼痛,或许是我话语里不容置疑的冷静,小禾的颤抖略微平复了一些。她胡乱地抹了把脸,努力吸气,试图重新控制表情,但那惊惧依然残留在眼底。
“对、对不起……”她小声嗫嚅。
“不需要道歉。”我松开手,“节省体力,集中精神。仔细回忆,从进入小镇到现在,你看到、听到、感觉到的一切异常,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。我们交换信息。”
接下来的半小时,我们坐在房间唯一的椅子上和床沿,用极低的声音交流。我主导提问,引导她回忆:居民笑容的细节差异(几乎没有),环境声音的规律(鸟鸣、风声、远处钟声的间隔异常精确),气味的变化(花香在不同区域浓度是否一致),以及……那些居民在微笑之下,是否有过任何瞬间的、不协调的微表情或肢体语言。
小禾虽然害怕,但观察力似乎不差。她提到了一个我也有所察觉的细节:当那个街头画家完成肖像,将画板展示给老人看时,老人(和他的画像一起)露出了更加“灿烂”的笑容,但那一刻,画家的右手小指,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而周围几个恰好看向那边的居民,脸上的笑容也在同一瞬间,微不可察地加深了零点几毫米。
就像……某种同步的反馈,或者,共鸣?
“还有……”小禾犹豫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,“刚才上楼的时候,我好像……听到楼下玛姬老板娘,在哼歌。调子很欢快,但是……歌词断断续续的,我好像听到一句……‘……假面的眼泪,浇灌微笑的花……’”
假面的眼泪?浇灌微笑的花?
这句话像一道冰锥,刺入这片温暖的假象。
这个小镇的“幸福”,需要“眼泪”来浇灌?什么样的眼泪?假面的……是指像我们这样伪装出来的,还是指居民们那永恒笑容之下,可能被掩盖的东西?
“很好。”我记下这个信息,“保持这种观察。从现在起,我们就是两个‘沉浸在幸福小镇氛围里,有点害羞但努力融入的新朋友’。记住这个角色设定。你的恐惧,藏好。晚上六点,下楼吃饭,那会是观察居民互动和获取更多信息的场合。”
小禾用力点头,眼神里多了点依仗,但恐惧并未散去。
傍晚六点整,我们准时下楼。
一楼餐厅已经坐满了大半。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鲜花。热气腾腾的炖菜盛在大陶罐里,金黄的苹果派散发着诱人的甜香。居民们围坐在一起,谈笑风生——如果那种千篇一律的、音量适中的、内容空洞的寒暄可以算作“谈笑”的话。
玛姬老板娘穿梭其间,为大家添菜倒水,笑容比下午更加璀璨。“啊,我们害羞的新朋友来了!快坐快坐!别客气,就像在自己家一样!”
她和善地为我们安排了座位,紧挨着一对“笑容可掬”的老夫妇和一位“开朗健谈”的年轻教师。
晚餐在一种温馨到诡异的氛围中进行。老夫妇热情地询问我们从哪里来(我们含糊地回答“远方”),夸赞小镇的空气和人情。年轻教师则兴致勃勃地介绍即将到来的“年度最幸福居民评选”,并暗示如果我们表现得好,或许也能获得提名。
每个人都吃得津津有味,对食物赞不绝口。我也小口吃着炖菜——味道正常,甚至可以说不错。苹果派甜度适中,酥皮松脆。但这一切正常,在这极致的“表演”中,反而显得更加不正常。
我的大部分注意力,都用在观察和模仿上。模仿其他人用餐的节奏,模仿他们聆听时微微前倾的身体姿态,模仿他们发出赞同笑声的时机和音量。同时,眼角的余光,像最精密的雷达,扫过餐厅的每一个角落,每一个人的细微动作。
我看到,当那个年轻教师讲到“幸福评选”的关键处时,所有居民咀嚼的动作都同步地停顿了半秒,脸上笑容的亮度似乎集体调高了一档。
我看到,玛姬老板娘在给壁炉旁的钟上发条时(那钟的指针走向和现实中一致,是这里唯一正常流逝的时间),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下撇了零点一秒,快得像是错觉。
我还看到,餐厅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,画的是丰收的麦田和欢笑的人群。但在油画画框下方的阴影里,靠近地板的位置,墙纸似乎有一小块不明显的、颜色略深的水渍痕迹,形状扭曲,像一个……干涸的泪滴?
晚餐在居民们满足的叹息和互相祝福“做个好梦,明天继续微笑”中结束。我们回到二楼房间。
“有什么发现吗?”一关上门,小禾就迫不及待地小声问,她的精神似乎因为成功度过了第一场“公开表演”而振奋了一点。
我把观察到的几个细节告诉了她,特别提到了墙上的水渍和玛姬老板娘那一瞬间的微表情。
“水渍……泪痕?老板娘她……”小禾陷入思索,随即脸色又白了一下,“难道……她也……不完全是‘他们’?”
“不确定。可能是系统的刻意设置,也可能是某种‘残留’。”我走到窗边,再次看向夜幕降临的小镇。路灯亮起,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安静的街道,窗口透出温馨的灯光。一切都那么完美。
但我知道,这完美的表象之下,一定有裂缝。
“今晚我们轮流守夜,每人三小时,保持警觉。”我做出安排,“你守前半夜,有任何异常,立刻叫醒我。记住,无论看到什么,听到什么,保持‘微笑’,控制呼吸和心跳。这个副本,攻击可能不是物理形态的。”
小禾紧张地点头。
深夜。
小镇陷入沉睡。连虫鸣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寂静得可怕。
我躺在坚硬的床上,闭着眼睛,但意识清醒。小禾坐在门边的椅子上,面对房门,身体僵硬。
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“嗒……”
一声极轻极轻的、仿佛水珠滴落的声音,在门外走廊响起。
小禾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紧接着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
水滴声有了规律,缓慢,持续,由远及近。
好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,正沿着二楼走廊的地毯,一点一点,挪向我们的房门。
小禾的呼吸骤然屏住。

我悄无声息地坐起身,黑暗中,目光锁住房门下方的缝隙。
门外走廊的声控灯,没有亮。
但那缓慢的、湿腻的拖行声,和间隔规律的水滴声,越来越清晰。
最后,停在了我们房门外。
一片死寂。
几秒钟后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极其轻微,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像是门外有什么东西,正用潮湿的、柔软的部分,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,擦拭着我们的房门。
从门板的上方,到下方。
缓慢而仔细。
像是在清洁。
又像是在……涂抹着什么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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