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那湿腻的摩擦声,缓慢而执着。
它不急促,不暴力,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“耐心”和“细致”。就像镇上的居民擦拭自家门廊一样,从容不迫。但这从容,在死寂的深夜,针对着一扇住着“异客”的房门,便化作了最深的寒意。
小禾的身体在椅子上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有让惊叫溢出喉咙。她的眼睛瞪得极大,死死盯着门缝下方——那里本该有走廊灯透入的微光,此刻却是一片浓稠的黑暗,仿佛被门外那东西完全堵住了。
我能听到她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,还有心脏在单薄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。恐惧像潮水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不能出声。不能表现出“异常”。这是规则。
我无声地下床,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,像一道影子移到门边。我没有凑近猫眼(谁知道外面是什么),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,屏息凝神。
“吱——嘎——”
摩擦声更清晰了。湿漉漉的,带着某种黏稠的质感。不是布料,更像是……浸透了水的海绵,或者,别的什么软体组织。
伴随摩擦声的,还有那持续不断的、间隔规律的“嗒……嗒……”水滴声,落在门外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吮吸声。
没有呼吸声。没有脚步声。只有这单调、重复的湿滑声响。
它在“工作”。
为了什么?清洁?标记?还是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“检查”或“同化”仪式?
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,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,评估风险。直接开门对抗?未知风险过高,且可能直接违反“不得导致居民失去微笑”的规则(如果门外是“居民”的话)。静观其变?看它是否会自行离开?但小禾的状态正在极限边缘。
摩擦声从门板中部,渐渐下移,到了门板下方,靠近门缝的位置。
然后,停了。
水滴声也停了。
门外恢复了死寂。
但那种被“注视”、被“紧贴”的感觉,并未消失,反而更加粘稠沉重。仿佛门外那东西,此刻正静静地“站”在那里,没有五官的“脸”贴在门板上,无声地“观察”着门内的我们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像在凝固的油脂里跋涉。
小禾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,身体僵直得如同石头。我维持着贴在门板上的姿势,肌肉紧绷,右手悄悄握住了从桌上顺来的、沉重的黄铜烛台。
大约三分钟后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极其轻微的声音,像什么东西在地毯上轻轻拖动,离开了门口。
那湿腻的、被堵住的感觉,随之缓缓消退。
又过了几分钟,走廊远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某扇门被轻轻关合。
门外,重新恢复了(相对)正常的寂静。走廊声控灯依旧没亮。
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。
我缓缓直起身,对小禾做了个“噤声,别动”的手势,然后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。
小镇的街道依旧空无一人,路灯昏暗。我们楼下的位置,地面似乎有一小片颜色比其他地方更深的区域,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,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。没有身影。
我退回床边,用极低的气声说:“暂时离开了。放松呼吸,但别完全松懈。”
小禾如同虚脱般滑下椅子,瘫坐在地毯上,无声地剧烈喘息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用气音颤抖着问:“那、那是什么……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如实回答,“可能是小镇‘维护’的一部分,也可能是针对‘不合格访客’的某种机制。我们没有被直接攻击,说明到目前为止,我们没有严重违反‘明面’规则。”
“明面规则?”小禾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规则不止三条。”我走回门边,没有开门,而是蹲下身,仔细嗅了嗅门缝下的空气。一股极其微弱的、难以形容的腥甜水汽,混合着淡淡的、类似陈旧花朵腐烂的味道,萦绕不散。
我示意小禾过来闻。
她凑近,脸色更加难看:“这味道……有点像傍晚时,广场花坛里那些开得太盛、快要烂掉的花……”
“记住这个味道。”我说,“可能是线索。另外,明天一早,检查门外。如果留下痕迹,不要声张,记下来。”
小禾用力点头,眼中惊魂未定,但多了一丝听从。

后半夜轮到我守夜。小禾疲惫不堪,带着恐惧沉入不安的浅眠。我坐在椅子上,意识保持高度清醒,不断复盘进入小镇后的所有细节。
玛姬老板娘哼的歌谣,“假面的眼泪,浇灌微笑的花”。
画家作画时,老人和围观者笑容的同步加深。
餐厅墙纸上,那处干涸的、泪滴状水渍。
深夜门外,湿漉漉的擦拭和水滴声,以及留下的腥甜腐烂花香气。
这些碎片,在我脑中旋转,碰撞。
“眼泪”……“浇灌”……“微笑”……
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,逐渐成形。
但需要更多证据。
第二天清晨,阳光依旧“明媚”。
小镇在清脆的鸟鸣和居民们元气十足的互相问候中“醒来”。一切如常,完美得仿佛昨夜那湿冷的恐惧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。
我和小禾带着恰到好处的“晨间愉悦”表情下楼。玛姬老板娘正在柜台后擦拭杯子,笑容比昨日更加灿烂温暖:“早安!我亲爱的客人们!睡得还好吗?微笑镇宁静的夜晚总能给人最好的滋养!”
她的目光扫过我们,依旧是那双光滑的黑玻璃珠眼睛。
“很好,谢谢。很安静。”我微笑着回答,语气平和。
“那就好!”她笑容不变,“早餐在餐厅,请自便。今天天气不错,很适合去广场参加‘晨间微笑操’哦!全镇人都会参加,是融入大家的好机会!”
晨间微笑操?这名字……
我们走进餐厅。早餐是牛奶、燕麦粥和水果。其他居民已经就座,脸上洋溢着“崭新一天开始”的标准幸福笑容。我们安静地用餐,同时观察。
果然,当教堂钟声敲响八下时,所有居民,无论正在做什么,都同时停下动作,站起身,脸上笑容的弧度调整到“充满活力”档位,井然有序地走出旅馆,汇入街上的人流,朝着中心广场走去。
我和小禾交换了一个眼神,跟了上去。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乎全镇的人。男女老少,按照某种隐含的秩序站好。没有指挥,没有口令。
然后,在清晨的阳光中,所有人,同时开始了“晨间微笑操”。
那并不是真正的体操。而是一系列缓慢的、僵硬的、充满仪式感的肢体动作:双臂缓缓向上伸展(像在拥抱阳光),同时头微微后仰,嘴角咧开到最大极限,露出尽可能多的牙齿,保持这个“极致笑容”姿势五秒钟;然后双臂放下,交叉放在胸前(像在安抚心跳),头部低下,但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,只是眼睛微微眯起,做出“感恩”或“满足”的表情,再保持五秒;接着重复……
所有人,动作整齐划一,脸上的笑容如同复制粘贴。阳光照在一张张咧开的、空洞的笑脸上,反射着白晃晃的光,非但没有带来暖意,反而让人心底发毛。
这不是锻炼,是朝圣。是对“微笑”这项铁律的集体强化和公开展演。
小禾看得脸色发青,下意识地模仿着周围人,做出僵硬的动作和笑容。我也在模仿,但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。
我在寻找异常。
在这样高度同步的集体行为中,任何不协调都会被放大。
我的目光掠过一张张笑脸,忽然,定格在人群边缘,一个站在邮筒旁边的、穿着邮差制服的男人身上。
是昨天那个吹着口哨的邮差。他也在做着微笑操,动作标准。但就在他完成一个“拥抱阳光”动作,头部后仰到最大角度时,我清晰地看到——
他的下巴与脖颈连接处的皮肤,极其细微地皱缩了一下,像是里面的肌肉或骨骼,在某个瞬间,没有跟上外层“笑容”的指令。随即又恢复平整。
就像……一张贴合不完全的面具,在剧烈动作下,露出了刹那的缝隙。
紧接着,他旁边一个正在做“感恩”低头动作的老妇人,低垂的眼皮下,眼角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反光,快得像一滴即将溢出又立刻被吸回去的……液体?
晨间微笑操持续了整整十五分钟,在又一次教堂钟声中结束。居民们仿佛完成了神圣的仪式,带着更加“饱满”的幸福笑容,互相点头致意,然后自然散去,继续他们“美好”的一天。
我和小禾随着人流往回走。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。
“岱山姐……你看到了吗?那个邮差……还有那个老太太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惊悚。
“看到了。”我简短回答,“继续观察,不要表现出来。去旅馆周围转转,重点留意墙角、窗台下方、靠近水管的地方,有没有类似昨晚门外的那种水渍,或者异常的潮湿、腐烂植物痕迹。”
我们分头行动,以“散步熟悉环境”为借口,在旅馆附近小心探查。
小镇干净得过分,落叶都会在几分钟内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居民清扫干净。但越是刻意维护的整洁,越容易在死角留下痕迹。
一小时后,我们在旅馆后巷堆放清洁工具的小杂物间外墙根下汇合。
“我……我在旅馆厨房后门外的排水沟旁边,看到一小片苔藓,颜色特别深,味道……有点像昨晚门外的。”小禾小声汇报,脸色依然不好。
“我也有发现。”我示意她跟我来。
我带她绕到旅馆侧面,一处背阴的、常年晒不到太阳的墙角。这里堆着几个废弃的空花盆。我挪开最里面一个破损的花盆。
盆底与地面接触的阴影处,墙根上,赫然有一小片颜色深褐、已经干涸板结的污渍。形状不规则,但边缘有细微的喷溅状痕迹。
更重要的是,污渍旁边的墙皮,有极其细微的、细密龟裂的纹路,像是被某种带腐蚀性的液体反复浸润过。
小禾蹲下身,仔细看了看,又凑近闻了闻(我提前让她屏住呼吸只浅嗅),脸色煞白:“是……是那个味道……更浓,还多了点……铁锈味?”
铁锈味?血腥?
“不是血。”我仔细观察着龟裂的纹路,“更像是……强酸或者强碱长期侵蚀留下的。但混合了那种腐烂的花甜味。”
眼泪?强腐蚀性的眼泪?
这个念头让寒意更甚。
“还有,”我压低声音,“我绕回来的时候,‘路过’了玛姬老板娘在一楼走廊尽头的私人储物室门口。门虚掩着一条缝。”
小禾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我看到里面墙上,”我顿了顿,“挂着一排大小不一、擦拭得锃亮的银壶和水罐。很精致,但款式老旧,不像是日常用的。而且,摆放的位置正下方,地板颜色明显比周围深很多,像是经常有水渍浸泡。”
银壶?水罐?经常潮湿的地板?
收集……“眼泪”的容器?
那个歌谣,“假面的眼泪,浇灌微笑的花”……
线索正在一点点串联,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。
下午,我们按照“完美访客”的剧本,去小镇图书馆“查阅本地风物志”(寻找历史线索),去手工艺品店“欣赏居民巧艺”(观察更多居民互动),并且始终保持着“含蓄但愉快”的微笑。
图书馆的记载千篇一律地歌颂小镇的和谐幸福,对手工艺品的赞美也全是套路。但我们并非全无收获。
在手工艺品店,我看到店主(一个笑容慈祥的老爷爷)正在打磨一个木质相框。相框里准备镶嵌的,是一张空白画纸。但当他不小心被木刺扎了一下手指时,他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,只是迅速将手指含进嘴里吮吸。而就在那一瞬间,我瞥见他工作台下方,废料桶最里面,露出半张被揉皱的、画着扭曲哭脸的草稿纸一角,但立刻就被更多的木屑覆盖了。
他在画“哭脸”?但展示的只能是“笑脸”。
傍晚,我们再次参加了“幸福晚餐”。气氛依旧热烈。但今晚,玛姬老板娘宣布了一个“惊喜”:
“为了欢迎我们两位可爱的访客,也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‘年度最幸福居民评选’,经过镇长和各位委员的商议决定——”她笑容满面,声音高亢,“邀请岱山和小禾,作为特别嘉宾,明天下午参观我们小镇最引以为傲的‘微笑花圃’! 那可是培育出让我们小镇永远沐浴在幸福中的‘微笑太阳花’的地方哦!”
餐厅里爆发出热烈的、同步的掌声和欢呼。所有居民都用“无比期待”和“羡慕”的笑容看着我们。
小禾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里满是惊恐。参观花圃?那个需要用“假面眼泪”浇灌的“微笑花圃”?
我维持着得体的“惊喜”笑容,点头致谢,手心却一片冰凉。
邀请,还是陷阱?
夜晚再次降临。
我和小禾回到房间,反锁房门。昨夜的心理阴影尚未散去,新的恐惧又压了上来。
“明天……花圃……我们一定要去吗?”小禾的声音带着绝望。
“邀请是‘惊喜’,拒绝可能被视为‘不领情’或‘不尊重幸福’,违反规则。”我冷静分析,“必须去。但这也是机会,近距离观察‘核心’的机会。”
我们提前休息,依旧轮流守夜。或许是因为白天的发现,也或许是“花圃”的邀请带来的压力,小禾守前半夜时显得格外焦躁不安,频频看向房门。
午夜过后,轮到我守夜时,异常再次出现。
但这一次,不是门外。
而是窗边。
起初是极轻微的“沙沙”声,像是藤蔓植物在夜风中摩挲墙壁。
但我们的窗外,是光秃秃的墙壁,没有植物。
声音持续着,渐渐清晰。那不是风吹,更像是有什么细长的、许多柔软触须般的东西,正沿着外墙,从楼下,一点一点,向上攀爬,探索。
最终,停在了我们的窗台下方。
紧接着,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仿佛无数细小吸盘吸附在玻璃上的“啵啵”声响起。
然后,是液体流动、涂抹的黏腻声音。
仿佛窗外那东西,正将它湿漉漉的、布满触须的身体,贴在我们的玻璃窗上,缓缓蠕动,将某种液体均匀地涂抹开来。
我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向外看去。
月色黯淡。
但借着远处路灯的微光,我清晰地看到——
玻璃窗外,覆盖上了一层半透明的、胶质般的薄膜,正在缓慢地、自发地流动,铺展。薄膜后面,隐约有无数更深的阴影在蠕动,勾勒出难以名状的、非植物的轮廓。
而在那胶质薄膜与玻璃的接触面上,正不断渗出细密的、无色透明的水珠,沿着玻璃缓缓滑落,在窗台上聚集成一小滩,散发出那熟悉的、甜腻中带着腐烂花香的腥气。
它,或者它们,正在从外面“包裹”我们的房间。
用这种渗出“眼泪”的胶质。
是为了什么?
渗透?监测?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“浇灌”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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