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医陈默站在七号解剖台前,不锈钢台面反射着无影灯惨白的光,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墙角。室内温度恒定为摄氏18度,但他额头上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台上躺着的,是第四具尸体——或者说,第四具尸体的部分。
一条左臂,从肩关节处整齐切断,断面处理得干净利落,仿佛经过精密仪器切割。皮肤苍白,带着死亡特有的蜡质感,但指甲缝里却出奇地干净,没有污垢,没有挣扎的痕迹。陈默用镊子轻轻抬起手臂,仔细观察断面。骨骼、肌肉、血管,每一层都显示出高超的解剖技巧,但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。
“和前三个一样?”刑侦队长李振站在观察窗外,透过对讲系统问道。他的声音经过金属格栅过滤,显得扁平而遥远。
陈默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放下手臂,拿起放大镜,一寸一寸检查皮肤表面。在手肘内侧,他发现了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——一个微小的针孔,周围有极轻微的瘀青,呈不规则的放射状分布。这不是普通的注射痕迹,更像是某种高压注射器留下的印记。
他取出棉签,在针孔周围轻轻擦拭,然后放入证物袋,贴上标签:“第四号样本,左上臂内侧,针孔痕迹”。
“表面皮肤细胞活性异常,”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,如同他手中的解剖刀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,“死亡时间推定在72小时内,但表皮细胞却显示出更早的代谢状态。角质层脱落的速度是正常尸体的三分之一,皮脂腺分泌物的氧化程度也不匹配。像是...时间在这只手臂上流动得不均匀。”
观察窗外的李振皱起眉头。陈默是局里最好的法医,从不说没根据的话,但“时间流动不均匀”这种表述已经超出了常规法医学的范畴。他按下通话键:“说具体点,陈默。省厅来人了,压力很大。四起案件,四个不同身份的受害者,却只发现他们身体的一部分,还都是左臂。媒体已经开始叫‘左臂收藏家’了,网上各种猜测,局长的电话快被打爆了。”
陈默放下放大镜,走到水池边仔细洗手,用刷子清洁指甲缝,每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是在进行手术。他擦干手,端起操作台上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,抿了一口。苦涩在舌尖蔓延,唤醒了一些他宁愿忘记的记忆。
“第一个受害者,苏婉,28岁,画廊策展人,左臂发现于城西垃圾处理中心,手腕处有蝴蝶纹身。”陈默没有看李振,而是望向墙上的白板,那里贴着四张照片,“第二个,王建国,45岁,出租车司机,左臂发现于东郊水库岸边,肘部有关节炎痕迹。第三个,刘小宇,8岁,小学生,左臂发现于儿童公园沙坑,皮肤上有接种疫苗的疤痕。现在这个是第四个,孙正华,67岁,退休教师,左臂发现于废弃工厂保险柜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抿了一口咖啡:“四个完全不同的人,社会关系无交集,居住地点分散在城市四个方向,职业、年龄、生活习惯毫无共同点。但他们的左臂都被以同样专业的手法切下,保存完好,然后在不同地点‘出现’——注意,不是‘丢弃’,是‘出现’。第一只手臂被发现时,是在一个已经清理过的垃圾箱里,但前一天的巡检记录显示那里是空的。第二只手臂出现在水库边,但监控显示之前24小时内没有人接近那片区域。”
李振走进解剖室,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几乎可见。他递给陈默一支烟,但陈默摆摆手。李振自己点上,深吸一口:“第三只手臂更诡异,儿童公园的沙坑,每天都有几十个孩子玩,但手臂就像是从沙子里长出来的一样,突然出现。今早这个,废弃工厂的保险箱,锁早就锈死了,但我们打开时,手臂就在里面,而箱内壁除了手臂接触的部分,积了至少五年的灰尘。”
“就像手臂是凭空出现的。”陈默补充道。
“就是这个‘凭空出现’最要命。”李振吐出烟圈,“技术科查了所有可能的方式——秘密通道、远程投放、甚至考虑过无人机,但都不成立。而且四只手臂的保存状态好得不正常,不像是在外界环境中暴露过的。”
陈默回到解剖台前,用解剖刀小心地切下一小块皮肤组织,放入培养皿:“我申请了更详细的细胞分析,包括线粒体DNA检测和端粒长度测量。如果我的推测正确,这些手臂的‘生物年龄’可能与它们的‘实际年龄’不符。”
李振掐灭烟头:“什么意思?你是说这些手臂来自不同时间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默诚实地说,“但细胞的新陈代谢痕迹显示异常。正常情况下,人死后细胞活动停止,各种生化过程按照可预测的速度衰变。但这些手臂...它们像是在某种状态下‘暂停’过,然后又被‘激活’了。时间在它们身上不是连续流动的。”
解剖室陷入沉默,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。李振盯着陈默看了很久,终于说:“局里有人说你最近行为反常,经常加班到深夜,还调用了一些陈年档案。”
陈默放下解剖刀,脱下橡胶手套,动作缓慢而精确。他走到水池边,再次洗手,比标准程序多洗了三十秒:“我女儿小雨失踪三年了。你知道的。”
李振的表情僵住了。三年前,陈默的女儿陈小雨,十八岁,在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失踪。那是十一月的一个阴天,下午四点二十分,小雨像往常一样离开学校,步行回家。监控拍到她走进离家只有两个街区的一条小巷,却再也没出来。巷子另一头的监控没有拍到她走出,她就那样消失了,没有挣扎痕迹,没有目击者,没有勒索电话,什么都没有。
警方搜索了附近所有建筑,甚至检查了下水道和通风管道,一无所获。小雨就像被城市吞没了一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案件轰动一时,但随着时间的推移,逐渐成了悬案,成了陈默心中永不愈合的伤口,也成了局里不便提及的隐痛。
“对不起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李振的声音软下来,“只是这案子太诡异了。四只手臂,都像是刚被切断不久,但根据失踪人口报告,这些人至少失踪一周以上了。苏婉失踪了九天,王建国失踪了十二天,刘小宇失踪了八天,孙正华失踪了十一天。时间对不上。”
陈默擦干手,走到显微镜前,调整焦距:“所以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。给我24小时。”
李振点点头,转身离开,在门口停住:“陈默,我知道这三年你是怎么过来的。但别让个人情感影响专业判断。我们面对的可能是个极度危险、极度聪明的连环杀手。”

门关上后,陈默独自站在解剖室里。他走到墙边的档案柜,打开最下面一层,取出一个标着“私人”的文件夹。里面是小雨失踪案的所有资料,他已经看过无数遍,几乎能背出每一页内容。他翻到现场照片部分,小雨的书包躺在巷子中间,课本散落一地,最上面是一本物理教材,翻到“相对论初步”那一章。
陈默的手指抚过照片,然后突然停住。他拿起放大镜,仔细看那张物理教材的页面。在书页边缘,有一行极小的、用铅笔写下的字,之前一直被认为是学生的涂鸦,但现在看来...
他抓起电话:“李队,请把小雨失踪案现场的所有证物再调出来,尤其是那本物理教材。马上。
小雨的物理教材保存在证物室的302号柜。陈默戴上手套,小心地取出那个透明的证物袋。教材封面已经有些磨损,书页泛黄。他翻到“相对论初步”那一章,用便携式多光谱扫描仪检查页面边缘。
在紫外光下,那行铅笔字显形了:“时间不是直线,是迷宫。”
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句话他太熟悉了——小雨最喜欢的一本小说《时间的皱纹》中的句子。她经常在作文里引用,甚至手抄在笔记本扉页。但为什么写在这里?什么时候写的?案件记录显示这是小雨的课堂用书,但之前的检查认为这行字可能早就存在,与案件无关。
他继续扫描,在书页的夹缝中发现了更多痕迹——极微小的划痕,排列成点状图案。他用高分辨率相机拍下,导入电脑进行增强处理。半小时后,图案清晰了:那是一组数字和符号。
122-7-19-3
陈默感到一阵眩晕。12月2日是小雨的生日;7是他家所在的楼号;19是她失踪时的年龄;3是他家的单元号。这组数字太过私人,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而且数字的排列方式...与他在废弃工厂保险箱里发现的划痕图案惊人地相似。
他立即调出第四只手臂现场的照片,放大保险箱内部的图像。那些划痕,经过同样的增强处理,也显露出一组数字:122-7-19-3。完全相同。
这不是巧合。
陈默坐回椅子,深呼吸。三年来,他第一次感到案件有了实质性的线索,但这线索却指向了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方向。如果这组数字是凶手留下的,那么凶手不仅知道小雨的详细信息,还在模仿她的方式——小雨确实有在书页边缘做标记的习惯。
或者,另一种可能性:小雨自己留下了这些信息。
这个想法让陈默既恐惧又充满希望。恐惧的是,如果小雨还活着,并且能够留下信息,为什么三年来没有任何直接联系?希望的是,至少她还可能活着。
他重新检查前三起案件的现场照片。第一个现场,苏婉的手臂发现于垃圾处理中心,当时现场有一张被雨水浸湿的旧报纸,上面报道的正是小雨失踪案。报纸边缘被人用指甲划出了“CXY”三个字母——陈小雨的拼音首字母。
第二个现场,王建国的手臂发现于水库边,附近的石墙上有一些涂鸦,其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,有人用石子刻下了日期“11.28.2020”——小雨失踪的日期。
第三个现场,刘小宇的手臂发现于儿童公园,附近的一个监控探头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,身高体型与小雨相似,但画面质量太差,无法确认。
所有这些,单独来看都可以解释为巧合或无关细节。但放在一起,加上物理教材上的发现,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模式:有人在通过这些案件,传递关于小雨的信息。
陈默整理好所有材料,准备向李振汇报。这时,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他们在时间的褶皱里。要找到她,你必须先理解时间的伤口。今晚十点,老图书馆地下档案室,独自来。”
陈默盯着手机屏幕,心脏剧烈跳动。他看了看表,晚上八点四十分。他犹豫了片刻,然后回复:“你是谁?”
没有回答。
他拨打那个号码,提示是空号。短信像是从虚空中发来,又消失在虚空中。
陈默在办公室里踱步。理性告诉他,这很可能是个陷阱,凶手可能想把他引到偏僻地点。但作为父亲的本能压倒了一切——如果有一丝可能找到小雨,他愿意冒任何风险。
他给李振发了条信息:“有线索,去查一下,晚点联系。”然后穿上外套,检查了配枪,开车前往老图书馆。
老图书馆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,曾经是城市的文化地标,但十年前新图书馆建成后,这里就逐渐荒废了。政府计划将其改造成档案馆,但资金迟迟不到位,所以建筑一直空置,只有一名老管理员偶尔来看管。
陈默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,步行接近。夜晚的街道寂静无声,路灯昏暗,老图书馆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主入口锁着,但侧门虚掩,仿佛在等他。
他推门进入,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。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。地下档案室的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,一扇厚重的铁门。门没锁,陈默推开,沿着螺旋楼梯向下。
档案室里摆满了老旧的木制档案柜,一直顶到天花板。手电筒的光束扫过,尘埃在光线中飞舞。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一个老式磁带录音机,旁边是一叠文件。
陈默谨慎地检查了周围,确认没有其他人,然后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。
先是一阵沙沙声,接着是一个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,分不清男女:
“陈法医,你找到那些数字了,很好。但你还不知道它们的真正含义。122-7-19-3不是简单的日期和地址,它们是坐标——时间坐标。”
录音暂停了几秒,然后继续:
“你女儿陈小雨没有死,但也没有活着,至少不是以你理解的方式。她被困在时间的褶皱里,一个由于实验事故产生的时空异常区域。林文渊的实验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通道,你的女儿是意外闯入者。”
林文渊。陈默记得这个名字。大约五年前,市大学物理系的一位副教授,因为进行边缘科学实验被学校开除,之后销声匿迹。当时有小道消息说他研究“时间旅行”,但被主流学界认为是伪科学。小雨失踪后,陈默调查过所有可能的线索,包括林文渊,但没有发现直接联系。
录音继续:“时间不是线性的,陈法医。它像布料一样,会起皱,会折叠。在某些特殊条件下,不同时间点可以重叠、接触。林文渊的实验室就是这样一个‘褶皱点’。三年前的事故导致那个点的时间结构不稳定,产生了扩散效应。你看到的那些手臂——它们来自不同的时间点,但因为褶皱的影响,出现在了你的现在。”
“你女儿的意识被卡在褶皱中,她的身体...我们还没找到。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,她能感知到多个时间点,包括你所在的现在。那些信息是她试图传递给你的,但她无法直接沟通,只能通过影响物理现实来留下痕迹。”
“要救她,你必须进入时间褶皱。但警告你:一旦进入,你可能永远无法返回,或者返回后不再是原来的你。时间是会改变人的,尤其是当你在其中失去方向时。”
录音到此结束。陈默重播了两次,试图从背景音中找出线索。在录音的最后几秒,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啜泣——像是年轻女孩的声音。
他翻看桌上的文件,大多是林文渊的研究笔记复印件,充满了复杂的方程和图表。有一页被折了角,上面画着一个类似莫比乌斯环的结构,标注着“时间循环的拓扑模型”。旁边手写着一行字:“意识可以成为时间的锚点。纯净的意识能稳定褶皱,但也会被困在其中。”
另一份文件是实验日志的片段,日期是三年前:
“11月27日:第七次意识锚定实验。受试者赵明表现出异常的时间感知能力,声称能‘看到’未来24小时的事件。脑波监测显示前所未有的同步模式。”
“11月28日:赵明的预测准确率达到92%。他开始描述‘多重时间线’的存在。设备读数异常,实验室出现短暂的空间扭曲现象。决定暂停实验。”
“11月29日:事故。赵明在无监督状态下启动了主设备。实验室发生能量爆发,时间监测器记录到局部时间流紊乱。一名女学生(身份待确认)在附近,可能被卷入。赵明失踪。”
女学生。陈默感到一阵寒意。小雨失踪的日期是11月28日,但学校记录显示她那天正常上课。如果实验室事故发生在29日..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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