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节轻叩门扉,听得里头一声“进来”,贾炫便推门而入。
“给二老爷请安。”
“哦?你想明白了?”
贾政从书卷间抬起头。
若说这偌大贾府里还有谁算得上几分清明端正,大约也就只剩这位二老爷了。
他自幼嗜读诗书,为人端谨,亦是贾家男丁中唯一在外实心任事的。
正因如此,贾炫才先寻到了他这里。
前些日子为着拒婚程家四姑娘的事,贾炫闹得天翻地覆,阖府上下皆被惹恼。
终究是老祖宗发了话,将他禁足院内思过,不许任何人探看,除非他自己想通。
贾政这一问,便是指的此事。
“是。”
贾炫微微颔首。
贾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。
他对宝玉固然严苛,终究是亲生骨肉;倘若这侄儿当真以死相抗闹出人命,能与程家联姻的合适人选便只剩宝玉了……而宝玉是断不肯应下这等婚事的。
届时贾家便平白失却一桩盟友之谊。
虽说贾府门楣显赫,错过一位新崛起的将门贵戚也算不得伤筋动骨,但贾炫能回心转意,终归是好事一桩。
“只是侄儿尚有一个请求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恳请准允侄儿投军戍边。”
自大周开国,四王八公的后裔皆需往九边戍守,凭军功承袭爵位;若一无所成,便只能降等继承。
到了如今,除却牛家等少数尚有锐气的门第,其余各家多是遣庶子前去应付,早无人真心惦记建功立业。
贾家亦然,乃至如今仍在朝中认真当差的,竟只剩贾政一人。
为此,老皇帝已数番申饬贾家。
此刻贾炫主动请缨,贾政自然欣然应允。
非但应允,更主动提及要替他打点关节,在军中谋个职衔,免得从底层兵卒做起。
贾炫面上恭敬谢过,心底却泛起一丝冷嘲:这大周边塞屡屡失守,独有程家程失打了一场胜仗,岂不正是因为盘根错节的“人情”,让太多膏粱子弟尸位素餐?
不过他自然不会与那些酒囊饭袋同流。
辞别贾政后,贾炫便先行离去。
贾政则转往后宅,将此事禀报贾母。
……
荣禧堂内,灯火通明。
贾母、王夫人、邢夫人、王熙凤、贾赦、贾政、贾炫、贾琏等人齐聚一堂,丫鬟仆妇静立四周。
至于宝玉等小辈,不知又往何处嬉游去了。
贾炫的生父贾赦面沉如水,朝他狠狠剜了一眼。
贾炫却恍若未觉——他早料到如此,无非是恼恨自己这庶子商议婚约竟不先禀告生父,反去寻了二叔。
这份怒意,他并未放在心上。
只待入了军营,便是海阔天空;待他日归来,这府中再无人能给他脸色瞧。
“孽障。”
见贾炫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贾赦从齿缝间挤出低骂。
王熙凤笑吟吟打破凝滞:“大好日子,炫哥儿既应了婚事,又要为国戍边,咱们府上可是双喜临门呐。”
贾母亦含笑附和:“正是这话。
贾炫,你所言可都当真?”
“孙儿心意已决。”
贾炫恭敬应道。
贾母点点头,笑容愈发慈祥:“好,那便先替你操办婚事,再往边关去。
军中事务家里自会替你打点一二,免得从小卒做起,也安稳些。”
“谢老祖宗体恤。”
贾炫躬身行礼,垂下的眼帘里却掠过一丝无声的凉意。
这番话听着是慈爱关怀,底下藏着的究竟是什么心思,他比谁都清楚。
贾炫迎娶程家四姑娘的事一旦落定,这门亲事便成了联结两家的锁链。
即便日后贾炫不在人世,程家也再难从这桩联姻中抽身——程四姑娘哪怕守上一辈子活寡,也须留在贾府高墙内,维系两族表面上的纽带。
这般安排,着实算得上冷酷。
厅堂里那些你来我往的言语,不过皆是逢场作戏。
贾府向来如此,人人心里揣着算盘,见风使舵,话出口时早已权衡再三。
贾炫听得倦怠,却仍按捺住性子。
眼下他还需借贾家的势——这个家族虽已式微,终究余威尚存。
当年能将王子腾推上京城节度使的位置,便足见其盘根错节的人脉。
若能在军中打点一二,倒是能省去他不少力气。
一番虚礼过后,贾母定下明日便遣人前往程家提亲,随即摆了摆手,让众人散去。
“孽障,随我来。”
贾赦瞪向贾炫,语气阴冷。
进屋后,贾赦厉声喝道:“跪下!”
随即朝外招呼:“取家法来!今日非得教教你这逆子——如此大事,竟敢先瞒着我!”
几名小厮应声入门,递上沉厚的木杖。
看他们神色平静,显然早已习惯这般场面。
往日贾赦心中稍有郁结,便惯拿贾炫发泄,每月总有几日打得他无法起身。
但此刻站在这里的贾炫,已非从前那个逆来顺受的少年。
“婚期之后我便要赴边戍守。”
贾炫立在原地,语调平稳,“若因伤误了军期,这罪责您可担得起?”
说罢转身即走,一句“父亲”
也未唤。
血脉虽在,他却不愿再将这人称作父亲。
“你——你这畜生!”
贾赦气得浑身发颤,木杖指着那道离去的背影,终究没敢挥下。
他心中清楚,若真误了军中日程,莫说贾母降罪,便是朝廷追究起来,他也担待不起。
恼恨半晌,贾赦掷下木杖,转身寻小妾解闷去了。
次日清早,锣鼓声漫过街巷。
周瑞领着贾炫与一众仆从,驾着马车朝程家行去。
周瑞在贾府仆役中地位不低,专管春秋两季田租收讫。
在贾母等人眼中,派他前去提亲,已算是给足了程家颜面。
毕竟贾家曾是“四王八公”
之列,程家不过是新晋的武勋门户,能与贾家联姻,在他们看来已是恩赐——贾赦甚至觉得派个小厮去便够了,让周瑞出面,实在过于抬举。
“程四姑娘……”
贾炫默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。
若她应下婚约,他便娶她,护她一生安稳;若她不愿,他自有法子保全程家周全。
程府门前渐渐热闹起来。
“碧海罗玉春耳环一对——”
“青天白玉象牙镯一只——”
唱礼声悠长,贾家送来的聘礼足足装满一整箱,珠光宝气晃得程家人与围观邻里目眩神迷。
这般排场自是贾母的主张,为的便是维持贾府表面风光。
这个家族向来重体面,连下人的丧仪都办得格外隆重,更不用说昔日秦可卿那场极尽奢华的葬礼了。
“难怪偌大家业终被挥霍一空,落得抄家的下场。”
贾炫想起旧事,心中暗叹。
在这天子脚下竟敢那般张扬行事,简直是自寻末路。
正思量间,程府门内忽然响起一阵咂嘴惊叹。
“哎哟!宝贝!都是宝贝啊!”
“贾府真是金山银山堆出来的!我家袅袅嫁过去可要享福喽!”
那嗓音嘹亮粗糙,活脱脱像个市井村妇——正是程家老太太,程四姑娘的祖母。
她本就出身乡野,何曾见过这般阵仗。
只见老太太竟直接扑在装满珠宝的箱子上,两手摩挲着不肯放开,还是几个丫鬟觉着丢人,连拉带劝才将她扶起身来。
程老夫人点头称是。
立在旁边的周瑞瞧见老太太这般神色,不由微微一笑。
他倒也未曾动气,毕竟老太太满口夸赞的是贾家的门楣,他虽是个仆从,听着也觉得面上生辉。
贾家前来议亲的车马缓缓驶入程家府邸。
贾炫自车厢中步出,与程老夫人叙了几句闲话。
老夫人看他言谈举止,眼里尽是赞许。
这少年刚满十五,身量已近八尺,眉目清朗,姿仪不凡。
说来也是贾家一桩奇事——族中男子大多寻常,历代所娶的却皆是容貌出众的女子,这般累世择选下来,到了贾炫这一辈,相貌自是格外显眼。
贾炫目光扫过庭院,未见程失与萧媛漪的身影。
想来二人尚在返京途中,未及归家。
至于程家四姑娘,此刻也未曾露面。
终究只是提亲,并非迎娶之礼,闺阁女子此时相见,于礼不合。
“老夫人,”
贾炫温声问道,“不知四姑娘心意如何?”
“愿意的,自然愿意的!”
程老夫人满面喜色,连声应道,“我家袅袅早便点头了。”
一旁的葛氏也跟着附和了几句。
实则老夫人眼界浅,只见得眼前金银珠玉,舍不得放手;葛氏却另藏心思。
她早听得贾家这庶子体弱多病,便想趁程失未归,速将程四姑娘许给这身份不高的庶子。
她倒要看看,那丫头进了贾府还能有什么好日子!
当年葛氏便是借鬼神之说故弄玄虚,逼得程失夫妇将袅袅留在家中,如今再生计谋,心肠可谓狠厉。
阴差阳错,反倒促成了贾炫这桩婚事。
“她亲口应允的?”
贾炫眉梢微动,略一思忖便猜到缘由——那姑娘大约也是在家中待不下去了,顺道想给那对尚未归家的父母添些堵。
这倒并非她生性记仇。
若非这般不肯忍气吞声的性子,恐怕她也活不到今日。
“如此便好。”
贾炫语气平和,“婚期便定在明日,程家觉得可还妥当?”
赴边关的日程早已定下,就在后日。
他军务在身,不得不急。
程老夫人满眼仍瞧着那几匣珠宝,连问话也未听清便连连称好;葛氏更是心中暗喜——她正巴不得在程失回府前将婚事敲定!
贾炫虽是庶出,终究姓贾。
一旦过了聘礼,便是程失回来也无力回转。
区区一个新晋武将,岂能向贾家退亲?
在老夫人与葛氏一唱一和之下,这门亲事转眼便定了下来,且就在明日成婚。
仓促么?
自是仓促至极。
可程家明事理的人此刻皆不在府中,竟由这一老一少两名妇人做主,将这大事草草定了。
贾府来的虽都是下人,程老夫人与葛氏却浑不在意——
在她们看来,贾炫本人到了便足够。
稍后,贾炫寻了个由头让周瑞先回荣国府,自己则留在程家,说是再坐片刻便归。
仆从们散去后,他与犹自对着珠宝眉开眼笑的老夫人打了声招呼,信步往府内深处走去。

贾炫知晓袅袅的性子。
今 来,那姑娘决计不会安安分分待在房中,定会寻个机会瞧他一眼。
果然不多时,他便看见廊柱后悄悄探出半张脸来的程四姑娘。
真真是秋水为神,怯生生似枝头薄露,可那双眸子里却藏着灵动的光,像只随时准备溜走的小狐。
她身旁跟着个小丫鬟,名唤莲房,算是她在这宅中唯一亲近之人,往日那些顽皮主意,多半少不了这丫头帮衬。
程四姑娘发觉自己被看见了,慌忙转身要走。
贾炫身形一动,已悄然拦在她面前。
“有几句话想问你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。
“……什么话?”
“你当真愿嫁我?”
“是。”
“为了与你爹娘赌气?”
贾炫望进她眼里,“若真是如此,我可请贾家退亲。”
四姑娘的声音轻轻软软,像浸了蜜的藕丝,教人听了心尖发颤。
暮色渐沉时,程四娘倚着窗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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