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半一半罢。”
她声音轻得像檐角将散的烟,“前些年在农家,若不是你的婚讯传来,我大约早已病得没了声息。”
停顿片刻,她转过脸来,眼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。
“自小无人真心疼我。
这些日子,祖母与葛家婶娘待我格外亲近,我晓得是为什么。”
她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未及眼底便碎了。
“可我还是想……想要个会疼惜我的人。”
话音落下时,眼眶已先一步泛起潮红。
这些话她连贴身侍婢莲房都未曾吐露半分,此刻却毫无防备地倾泻而出——仿佛立在眼前的男子身上有什么无形之力,温柔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扉。
贾炫静静立着,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拢了拢。
方才他暗自运起修为,一缕气机如春风化雨,只为听她一句真心。
此刻他听明白了。
这姑娘心里,荒凉得太久了。
幼失怙恃,童伴欺侮,所谓照拂她的葛氏连教书先生都不曾为她请过,后来索性将她丢去乡野农户家,任其生死浮沉……
“程四娘子。”
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。
这般际遇,与他这庶出之子的从前何其相似。
一丝钝痛般的怜惜漫上心头。
他抬起眼,嗓音沉静:“大礼之后,我须即刻赴九边驻守,军中不可携眷。
你需独留贾府等候,如此——仍愿嫁么?”
“那你归来之后,”
她仰起脸,目光清澈如溪,“会护着我么?我不愿再受人轻贱。”
“此生必护你周全。”
“那……会疼惜我么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嫁。”
她攥紧了袖口,指节微微发白,“我等你从边关回来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贾炫望进她眼底,郑重颔首。
这四字如印,烙在彼此命途之上。
后院忽传来洒扫人声。
贾炫眉峰微动,身形倏忽一晃,便如淡墨化入暮色,再无踪迹。
“人呢?”
程四娘怔然四顾,眸中浮起稚气的困惑。
莲房凑近低语:“姑娘,怕是已走了。
您这位将来的郎君……看来并非寻常人。”
她虽是个婢子,也知晓这般来去无痕的手段绝非俗世所有。
“呀!”
程四娘蓦地回过神,颊上飞红——方才那些话,莲房竟全听去了。
“不准说与旁人听!”
她轻捶了下莲房肩头,提裙便往闺房跑去,耳根烧得厉害。
穿过廊下时,她悄悄望向贾府的方向。
父亲母亲从不疼她,那年她在山中险些饿成枯骨,他们或许根本不知。
祖母与葛氏的冷眼偏颇,她心里何尝不明白。
这么些年,她就是靠着骨子里一点脆硬的倔强,从荒芜般的岁月里踉跄长大。
而今……
嫁去贾府,待他戍边归来,她便也有人疼了。
是一辈子的诺言呢。
她终于要等到属于自己的暖意了。
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,沾湿了衣襟。
这惯于在无爱之境中扎根生长的姑娘,第一次纵容自己,向着渺远的灯火露出了柔软的向往。
翌日午后,程失赶回京都,径往皇城复命。
袅袅得知父亲返京却未先归家,只在宫城驻足时,垂眸抚了抚袖上新折的海棠。
最后一点迟疑,也悄然散了。
待程失自皇城归来,踏进程府听得女儿婚讯,竟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。
萧媛漪更是霎时煞白了脸,袖中茶盏“哐当”
坠地。
“怎么回事—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!”
她嗓音尖利得几乎撕裂厅中沉寂,“袅袅的婚事,谁准你们私自定下!”
程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,指向程老太君的手因怒极而微颤:“母亲!儿子虽长年戍边,心里无一日不记挂这孩儿!如今刚回,竟闻她明日便要出阁——你们竟将她许给贾家庶子!”
他与妻子皆是明白人,怎不知贾府是何等虎狼之地?那深宅里的暗涌,足以吞没一个无依的孤女。
“呜……我这老命不如不要了!”
程老太君骤然瘫坐在地,捶胸哭嚷起来,“儿子一回来便对亲娘呼喝叫骂,我还活着做甚!”
她捂着心口作势喘促,一副旧疾复发的模样。
程失与萧媛漪僵立原地,满腔怒火生生梗在喉间。
葛氏见状,忙上前温声劝道:“兄嫂息怒。
这婚事……原是袅袅自己点头的。
贾家的聘礼已收,如今若要退回,岂不成了背信弃义?”
厅中死寂,唯有程老太君断续的抽噎声,如蛛网般缠裹着每个人的呼吸。
程老夫人颤巍巍地跟着起身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:“贾家送来的聘礼可是实打实地抬进了门,满满一箱的金玉珠翠,你母亲活到今日,何曾见过那样的阵势?”
程将军胸口堵着一股闷气,竟一时语塞。
他深知母亲与葛氏平日的做派,索性不再多言,转身便朝女儿居住的厢房走去。
萧夫人铁青着脸,紧随其后。
程家四 早听得父母归家的动静,心下惶然,缩在锦被中佯装病重,却被眼尖的萧夫人一眼识破。
这拙劣的掩饰如同火上浇油,令萧夫人胸中怒意更盛。
问及婚约,少女缄口不语。
考校文墨,她目不识丁。
“我儿!”
萧夫人声音发颤,“你怎会成了这般模样?”
“原以为我与你父亲离家这些岁月,你能学着明理知事,修养心性,谁曾想……你竟自作主张,应下贾家的亲事!”
“婚姻大事,自古便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!程少裳,你为何如此糊涂!”
萧夫人指尖几乎要点到女儿鼻尖,浑身气得发抖。
“唉——”
她长叹一声,语气转为沉痛,“那贾炫,不过是贾府一个庶出之子,文武两道皆无建树,与庸碌之人何异?我儿,你这是要自己跳进火坑里去啊……此事再难,也得想出法子来。”
一直瑟缩在床角、满心凄楚的少女,眼前却蓦然掠过贾炫清瘦的身影。
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孤勇,她将积压多年的委屈尽数倾吐,嗓音带着泣音:“父亲、母亲口口声声说女儿不懂事,可你们知不知道,这十五年来,从未有人为女儿请过一位教书先生?”

“你们责怪女儿不知礼数,可你们晓不晓得,女儿连一顿饱饭都常常吃不上?”
“你们恼恨女儿应下婚事……那是因为从来无人疼爱女儿!女儿只想……只想寻一个夫君,能得一份疼惜罢了!”
“你们什么都不知道……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女儿饿得发昏时,你们还在回京的路上,还在享受着得胜还朝的荣光……”
少女泪落如雨,浸湿了衣襟。
萧夫人愕然怔住,胸中一阵翻腾,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程将军重重叹息,缓声道:“孩儿的心性,日后还可慢慢教导。
眼下最要紧的,是如何推掉这门亲事。
对方……毕竟是贾家。”
“迎亲的日子就在眼前,父亲母亲不必再为退婚烦心。”
少女抬起泪眼,语气竟异常坚决,“女儿不会退的。”
“你——!”
萧夫人气得指尖发冷,恨声道:“你怎这般执迷不悟!那贾府分明是虎狼之地,正处在风口浪尖!将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也就罢了,只怕还要牵累整个程家!”
她实则是极敏锐的,早已隐约窥见老皇帝时日无多之下,贾家将来可能的倾覆之祸。
她心中何尝不疼惜女儿?只是性情过于刚烈急躁,话一出口,便全然变了意味。
少女听到“你死也就罢了,只怕牵累程家”
之语,整个人蓦然呆住,脸色苍白。
程将军在一旁连连向夫人使眼色,示意她言辞过激了。
萧夫人话出口便已后悔,可身为人母的威严让她无法低头认错,只得绷着脸侧身而立,一言不发。
良久,少女嘴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:“母亲,他说过……他会护着我的。
他答应过我,待戍边归来,便护我一世周全。”
萧夫人原本那点悔意,瞬间被这话语激得无影无踪,怒火更炽。
“他拿什么护你?!”
“他不过是贾府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!自幼便是在欺凌中长大!文不能安邦,武不能定国,与废人何异!这样的贾炫,凭什么护你周全?”
“戍边归来?说得轻巧!你可知边境是何等凶险之地?莫说是公侯之家的庶子,便是将门子弟,戍边而亡者亦十有 !”
“他那样一个柔弱无用之人,必是死路一条!到那时,你便要为他守一辈子活寡!贾府后宅那些女眷,会欺压你一生!便是一个丫鬟、一个粗使仆役,都敢踩到你头上来!”
萧夫人厉声剖析其中利害,字字如刀。
可程家四 只是缓缓抬起泪痕斑驳的脸,重复道:“女儿信他。”
仅此一句。
萧夫人只觉眼前一黑,气血上涌,身子软软向后倒去。
程将军慌忙上前搀住,程府上下顿时乱作一团。
少女不知所措地蜷回被中,低声啜泣起来。
父母归来,不曾问过她一句冷暖。
归来便只是斥责与怪罪。
她不识文字,不通礼法,难道是她愿意的么?
她心里……也浸满了委屈啊。
程失与萧媛漪无路可走,只得一同入宫面圣,希冀以过往功绩换取陛下开口,收回那道婚约旨意。
如此一来,纵使会触怒贾府,但若有天子金口在前,总归能护住程家与袅袅周全,不至招来太过酷烈的报复。
毕竟在他们眼中,将袅袅许配给一个即将远戍边关的贾家庶子,无异于送她入死地;即便侥幸不死,此生也必是凄风苦雨,再无欢愉可言。
谁知老皇帝听罢二人陈情,并未应允所求,只将贾炫原本的戍边之令,改作了剿除匪患的差事——表面瞧着似乎安稳几分,内里却凶险百倍。
退婚之望已然落空,萧媛漪与程失只能默然领受。
“算了,媛漪,陛下不肯开恩,这婚事……终究是退不得了。”
程失长叹一声。
若由程家主动悔婚,便是当众拂了贾家的颜面,随之而来的报复绝非程家所能承受。
倘若天子肯下一言,贾府或会有所顾忌,偏偏圣意如此,连以军功相抵的路也堵死了。
萧媛漪攥紧衣袖,咬牙低语:“ ……这比戍边更可怕!”
二人自认谋划周全,却未料到老皇帝竟会顺势将贾炫推向那样的险境。
匪患背后,牵扯的是朝中手眼通天的人物;
谁敢真的动手去清剿?
“陛下这是要借贾家的手,去动四王八公暗中蓄养的私兵……真是好一番算计。”
“嘘,此处是皇宫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***
大周境内的匪患,说猖獗倒也未必到了动摇江山的地步,否则早已烽烟四起。
那些势力庞大的山贼流寇,多半听命于人,行事自有规矩,往往只劫杀某些不遵权贵吩咐的朝臣,或是未曾“打点”
妥当的巨商。
可以说,这些匪寇实则是朝中显贵——譬如四王八公之流,甚至地位更在其上的某些人物——暗中操练的私兵。
老皇帝一直想拔除这些隐患,为继位的新君扫清勋贵盘踞的荆棘,却苦无恰当契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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