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学院实验室,上午九点。
福尔马林的气味像块浸透的厚布,闷头闷脑地糊在空气里,直往脑子里渗,闻久了让人发昏。
我握着手术刀,站在不锈钢解剖台前。台上躺着一位留胡子的中年男人——病历上说,他生前是战斗机飞行员,被裁员之后人生一路垮塌:破产、收房、妻离子散,流浪三年,最后躺在了这儿。
这样的人才,放哪儿都该是个宝贝,怎么就走到了这步田地……我正走神,一道轻柔的嗓音忽然飘过来。
“陈君,看这里。”
说话的是我的霓虹学姐,樱庭雪奈。她一头黑长直发一丝不乱,细框眼镜后的眼睛清得像蒸馏水,白大褂干净得微微反光。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,轻轻点了点遗体左肺的下缘,声音压得低低的:“纤维化程度,比病历写的严重四成左右。”
我凑近。灯光下,那块肺叶质地明显不对劲——像被反复浸湿又晒干的旧皮革,又硬又暗沉,手指按下去,几乎弹不回来。
“病历记载是肺炎致死。”雪奈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让她的眼神有些模糊,“但这纹理……更像是长期暴露在刺激物环境里,一点点累积出来的损伤。”
“什么环境能把肺弄成这样?”我问。
她摇摇头,递来一份打印件:“这是同期空气质量报告。他登记的住址在上东区,按理说……那是纽约空气最好的地段之一。”
按理说。

来纽约这八个月,我明白的一件事就是:这里的“按理说”和“实际上”,中间整整隔着一个太平洋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雪奈又翻开另一个文件夹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在说什么不该被听见的事,“上周送来的四具流浪汉遗体,呼吸道病变几乎一模一样。可他们一个睡在布鲁克林桥洞,一个窝在皇后区的废弃工厂,一个住在哈林区的廉价旅馆,最后一个死在布朗克斯街头。”
共同点?都死了。死因全都写着:“呼吸衰竭合并感染”。
“巧合?”我挑起眉毛。
雪奈从镜片后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什么飞快地掠过:“陈君相信巧合吗?”
我没来得及开口。
“砰——!”
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丽莎·陈副教授踩着十厘米的Christian Louboutin高跟鞋“哒哒”地闯了进来,一身剪裁利落的香奈儿套装裹着玲珑的身形。她语速快得像在开华尔街紧急会议:
“陈正,樱庭,市卫生局要求交叉审核近期所有非正常死亡病例。你们手上的所有资料,下班前整理好发我邮箱。”
她的目光掠过解剖台上的遗体,眉头微微一蹙,仿佛嗅到了什么令她不悦的气息:“记住——只提交客观医学数据,不要添加任何个人推测。我们是科学家,不是写小说的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高跟鞋敲击瓷砖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清脆回荡,渐行渐远。
雪奈看向我,没有出声。可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,明明白白映着一个巨大的问号。
我“啪”地把手术刀扔进托盘,金属碰撞声干脆利落。接着扯下沾了血污的手套,随手甩进医疗废物桶。
“学姐,”我扯了扯嘴角,“你说,天堂的下水道里,流的该是什么?”
她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汉克修理铺,下午三点。
招牌掉了一半,锈迹斑斑的铁皮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:“汉克机修——除了这操蛋的世道,什么都能修”。
我刚推开门,那股熟悉的气味就混在一起扑过来——机油的厚重、咖啡的焦苦,还有汉克身上那仿佛永远洗不掉的汗味儿。
“陈!来得正好!”
汉克从一辆底盘都快锈穿的老福特车底下钻出来,满手黑乎乎的油污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:“帮我扶一把,就剩这颗螺丝了。”
我蹲下去,双手稳住底盘。汉克拧扳手的力气大得吓人,小臂肌肉绷得像老树根,青筋都突了出来。这老头五十二了,力气比不少二十来岁的小伙子还大。
“知道吗,”他一边使劲一边喘着粗气说,“街角那个老爱喂鸽子的老汤姆,上周噶了。”
我手顿了一下。
“警察说是心脏病。”汉克啐了一口,唾沫都是黑的,“扯淡!老汤姆壮得能把冰箱一个人扛上三楼。就上周三晚上,我还跟他在酒吧喝了两杯威士忌,他拍着胸脯跟我说,至少还能再活十年。”
螺丝终于拧紧了,发出一声“嘎吱”的脆响。汉克从车底钻出来,抓起一块脏得看不清原色的抹布擦了把脸,结果越擦越黑。
“这世道不对劲,陈。”他扔给我一罐冰可乐,自己开了瓶便宜的啤酒,“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。以前街坊邻里谁走了,那是件大事,大家凑钱买花,一起去教堂。现在?”他灌了一大口啤酒,喉结滚动,“现在就跟死只老鼠似的,连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我“嗤”地拉开拉环,碳酸气泡冲出来,溅在手背上。
“汉克,”我看着手里的可乐罐,“你信有天堂吗?”
老头先是一愣,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连屋顶的灰都被震得往下掉。
“天堂?小子,我他妈在中东打过仗。”笑声突然停住,汉克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很深,像两口枯井,“我在沙漠里见过地狱是什么样——肠子流出来的人还在往前爬,十几岁的孩子抱着炸药冲过来……天堂?”
他摇摇头,又喝了一口啤酒:“要我说,天堂其实挺简单的。就是晚上你能踏踏实实闭眼睡觉,不用担心明天没饭吃,也不用怕自己的孩子走上歪路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我儿子吉米……就是在这条街后面的巷子里没的。十八岁,警察的报告上就写了四个字:‘毒品过量’。四个字,一条命。”
一片沉默。只有墙角那台老电扇还在吱呀呀地转,扇叶上积了厚厚一层油灰。
“陈,”汉克突然抬起头盯着我,眼神认真得有点吓人,“你是个好人。但我得请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别变成他们那样。”他用沾着油污的手指指了指窗外的街道,那儿有几个穿制服的人正在电线杆上贴新的寻人启事,“别变得……对死人没了感觉。人死了,总得有人记住他们是怎么没的,对吧?”
我没有回答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手里的可乐罐慢慢被我捏得变了形,铝皮发出细微的、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
晚上十点,回到我那间小得转不开身的单间公寓。
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防火梯。此刻,那个总瘫在梯子上的瘾君子又在那儿了,一动不动,像块皱巴巴的破抹布。
手机震动,屏幕亮起冷光——新的派单通知:
【紧急任务】
地点:布鲁克林格林街11号,废弃圣玛利亚教堂地下室
数量:两具
状态:高度腐烂,需专业处理
备注:现场可能有化学污染风险,佩戴全套防护
两具。地下室。高度腐烂。化学污染。
我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出门前,目光扫过桌面——师父的黑白照片镶在简陋的木框里,老头笑得眼睛眯成了缝,满脸皱纹深得像老树的年轮。照片旁边是那本《混元真解》的复印本,书页早已泛黄卷边,第一页上师父亲笔写下的字迹也已模糊:“混元一气,生生不息”。
生生不息?
我扯了扯嘴角,关上门。
纽约的夜晚,只配得上“死死不息”。
格林街,废弃的圣玛利亚教堂。
这地方简直像是被上帝从地图上随手抹掉了。哥特式尖顶塌了半边,彩绘玻璃窗没几块完整的,残存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。石墙上爬满了枯藤,正门上方的石雕十字架歪斜着,摇摇欲坠。
地下室的入口藏在教堂后头,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让我胃里猛地一揪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尸臭。更刺鼻,像化学实验室里打翻的硫酸混着烂了几个月的果子,再浇上一桶发馊的血。
我戴紧防毒面具,调好呼吸阀,一脚踹开了铁门。
“哐——!”
门重重砸在石墙上,回声在通道里嗡嗡作响,好久才散尽。
手电光像把刀子,“唰”地劈开了地下室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两具尸体蜷在角落的阴影里,烂得差不多了——用我们的行话说,这叫“半液化”,软组织基本没了,骨头隐约支棱出来。可我一眼就觉得不对:
他们周围的地面上,干干净净,一只蛆都没有。
按理说烂成这样,早该爬满蛆虫、飞满苍蝇,空气里也该嗡嗡响个不停。可这儿静得让人心里发毛,地面干净得像被水反复冲过,连点霉斑都看不见。
我蹲下来,手电光直直打在尸体表面。
那层皮——如果还能叫皮的话——样子很诡异:不是腐烂常见的灰绿或黑紫色,而是一种接近羊皮纸的灰白色,薄得透光,紧紧贴在骨头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彻底“抽干”了。
两个人的脖子侧面,相同的位置,各有一个小红点。
针眼?不,比那更小,直径不到半毫米,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伤口。倒像是……被某种极细的针状物,精准扎进去的。
我掏出手机,调到专业模式,用微距镜头对准红点。
“咔嚓。”
闪光灯猛地一亮,刺眼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地下室的昏暗。
就在那一刹那——
我眼角瞥见,地下室最里头的阴影里,有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老鼠。是更大的、人形的轮廓。
我浑身一绷,猛地转身,手电光“啪”地照过去!
空荡荡的。
只有潮湿的石墙,和一片被惊动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。
只有一堆烂木板、几块破布,墙上剥落的湿壁画——画的是天使报喜,但颜料褪得厉害,天使的脸糊成一团,像张没有五官的怪物面具。
我慢慢站直,右手悄悄摸向腰间——那里别着一把师父用古法淬炼的解剖刀,刀柄刻着镇邪的符纹。
安静。
死一样的静。
耳边只有防毒面具里自己粗重的呼吸,还有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。
手电光像探照灯来回扫。木板堆、破布、碎砖……什么都没有。
可我背后的汗毛全竖了起来,脊椎一阵阵发凉。
师父当年教过:“凡人信眼睛,修士信感觉。眼睛会骗人,灵觉不会。”
我的灵觉——或者说,修了十八年的混元真气——此刻正在丹田里疯狂预警,像被无数根针扎着。
我一步步往后挪,鞋底擦着碎石地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眼睛死死盯住那片阴影,一瞬都不敢移开。
还有三步就到铁门。
两步。
指尖已经触到门框上冰冷的铁锈——
叮。
口袋里,手机震了。
声音其实不大,可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,响得像爆炸!
我全身一僵。
而就在这半秒走神的刹那,那片阴影——真的动了。
一个扭曲的人形轮廓,从木板堆后面缓缓地、僵硬地站了起来。动作一顿一顿,关节发出“咔、咔”的轻响,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
手电光“唰”地照了过去!
我看清了。
那是个中年男人,身上套着件破烂的西装——以前或许是名牌,现在糊满了不明污渍。他的脸灰白得不正常,不是死人的青灰,更像干涸的水泥。眼睛睁着,瞳孔涣散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,喉咙里发出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漏气声,像台坏掉的风箱。
他还活着。
但绝不像个活人。
他朝我挪了一步,左脚拖在地上,刮出刺啦一声。接着又一步,右腿膝盖诡异地朝后弯了差不多十五度。
“咔、咔。”
他越靠越近。
三米。
两米。
然后,他张开了嘴。
不是要说话。
是吐。
一大团黑乎乎、粘稠得像沥青的东西从他喉咙里涌出来,“啪”地砸在地上,瞬间腾起呛人的白烟!
那东西里面,有细小的、白色的玩意儿在蠕动——像蛆,但更密,更短。
我猛地后退,鞋跟重重磕在门框上。
他又吐了一口,这回更近,几滴黑水溅上我的靴尖。皮面立刻发出“滋滋”的腐蚀声,冒起细密的小泡!
他抬起头。那双涣散的眼珠,在黑暗里竟准确地对上了我的视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嘴角向两边咧开,一直咧到耳根,露出惨白的牙和暗红的牙床。那笑容里没有半点人的情绪,只有赤裸裸的、原始的……
“饿……”他喉咙里碾出一个字,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“好……饿……”
我转身撞开铁门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石阶!脚步声在窄道里炸开,回音乱撞,像有无数只脚在身后狂追。
冲出一楼的破门,一头扎进纽约冰冷的夜色里。
一直跑过两个街区,在便利店刺眼的灯光下才刹住脚,撑着膝盖大口喘气。防毒面具里全是白雾,什么也看不清。
回头。
格林街深处,废弃教堂的尖顶静立在月光下,像一座漆黑的墓碑。
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。
掏出来,屏幕闪着冷光,是一条匿名短信,没有号码,只有三个字:
“你看见了。”
发送时间:三十秒前。
我猛地抬头,扫视四周——
空荡的十字路口,闪烁的红绿灯,便利店玻璃窗后打哈欠的店员,远处隐约的警笛。
没有人在看我。
只有夜风钻进楼缝,发出呜呜的鸣响,像谁在暗处低声呜咽。
我低头,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。
你看见了。
是啊。
我看见了。
我看见天堂的下水道里淌出来的,根本不是污水。
是别的东西。
而我他妈的,现在就站在这下水道的正中央,靴子尖上还留着那玩意儿腐蚀过的痕迹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房东的催租短信,语气已经从催促变成了威胁。
我盯着短信看了三秒,突然笑了出来。
在凌晨空无一人的纽约街头,我笑得肩膀直抖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。
催租?
等你们亲眼见过地下室里那个会笑、会说话、会吐腐蚀液体的“东西”,就会明白——
秩序算个屁
法律算个屁
人命算个屁。
房租更是算个屁。
这座看上去光鲜亮丽的城市,底下都他妈是些什么玩意儿。
我把手机塞回口袋,抹了把脸,站直了身子。
夜风刺骨,但我心里那团火,却越烧越烈。
师父,您说得对,海外之地凶险莫测,妖魔横行。
但您大概没想到——
您这个从小在山上道观里背经练气的徒弟,虽然面上也算半个出家人,但是骨子里就带着股疯劲。越是凶险,我越是想往里钻……
非得撕开那层光鲜的皮,看看底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。
而那枚三年前从宗门禁地失窃、据说藏着上古之力的玉简……
我望向纽约天际线那片璀璨却冰冷的人造星河,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。
冥冥之中,我能感觉到,就和这下水道里淌出来的脏东西,脱不了干系。
行。
你们不想让我看见。
那我偏要把你们的底,一层一层,全他妈掀开,摊在这座城的太阳底下。
不管底下藏着的是鬼,是妖,还是什么披着人皮的别的东西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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